何大清是第二天傍晚跑回來的。
趙衛東正在灶台前頭燉肉。
五花肉切了大塊,下鍋煸炒,加了醬油和糖色,小火咕嘟著,醬香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滿院子都是。
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剝蒜,蒜皮扔了一地。
何雨柱一粒一粒地剝,剝得很慢,指甲縫裡塞滿了蒜皮屑。
何大清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不是平時那種板著臉,是那種壓著火、又不知道該往哪兒發的樣子。
他在灶台邊蹲下來,從兜里掏出煙,叼了一支,劃了兩下火柴沒劃著名。
趙衛東把灶台上的火柴推過去。
何大清接過去,劃著名,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濃得像嗆了火。
「怎麼了?」
趙衛東把鍋蓋蓋上,把火調小。
何大清沒說話。
他把那支煙抽了半截,菸灰掉在灶台上,也沒彈。
何雨柱抬頭看了他爹一眼,低下頭繼續剝蒜,剝得更慢了,像怕弄出聲音。
「酒樓出了點事。」
何大清把煙掐滅了,菸頭在灶台沿上碾了幾下,聲音壓得很低。
「來了個客人,點的蔥燒海參。」
「我做了一輩子這道菜,火候從來沒出過岔子。」
「今天他說我做老了,咬不動。」
趙衛東沒接話。
何大清又把煙叼上了,這次沒點,在嘴裡含著,含混地說:「我說重做一份。」
「他不干。」
「說我這手藝糟蹋了他的海參,要找老闆賠錢。」
他頓了頓。
「孫老闆出來打圓場,他不聽。」
「說要砸了這酒樓。」
趙衛東把鍋蓋揭開,攪了攪鍋里的肉。
肉燉到火候了,筷子一戳就能進去。
他把鍋蓋蓋上,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手。
「人在哪?」
「還在酒樓。」
何大清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
「孫老闆拖著呢。」
「我回來找你。」
趙衛東把灶台上的火關了,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台邊上。
何雨柱抬起頭看著他,手裡攥著最後一瓣蒜,蒜皮剝了一半,懸在半空中。
「柱子,在家待著。」
趙衛東說。
何雨柱點了點頭,把那瓣蒜剝完了,擱在碗裡,乖乖蹲在西廂門口,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何大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棉袍下擺被風吹得往後翻。
趙衛東跟在後面,隔著兩三步。
天已經擦黑了,前門大街的鋪子上了板,路燈還沒亮,街上黑黢黢的。
賣滷煮的攤子還亮著燈,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闆在收拾碗筷。
幾個穿灰布棉襖的苦力蹲在牆根底下吃窩頭,就著鹹菜。
酒樓在前門大街中段,兩層樓,門臉氣派,紅漆柱子,金字招牌——「鴻賓樓」。
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看熱鬧的,伸著脖子往裡瞅,交頭接耳。
趙衛東和何大清從人縫裡擠進去。
堂里一張八仙桌旁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灰綢棉袍,脖子上圍著一條貂皮圍脖,手指上戴著兩個金戒指。
臉紅脖子粗的,唾沫橫飛。
孫老闆站在他對面,五十多歲,瘦高個,穿著一件靛藍棉袍,賠著笑臉,一個勁地說「您消消氣」「我讓廚房重做」「今天的酒水算我的」。
旁邊兩個跑堂的端著盤子站著,不知所措。
後廚的帘子掀開一角,幾個廚子扒著門帘往外看。
「重做?」
那個客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筷子彈起來,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趙衛東腳邊。
「我這不是第一回來!」
「上回那個蔥燒海參就做老了,我沒吱聲。」
「這回又來?」
「你們鴻賓樓就這手藝?」
孫老闆彎腰把筷子撿起來,在袖子上擦了擦,陪著笑。
「您大人大量,我讓何師傅親自給您重做一份。」
「今天的菜全免單,再送您一瓶好酒。」
「免單?」
客人把圍脖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粗脖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缺你這幾個錢?」
「我告訴你,今兒這事不給我個說法,我把你這酒樓砸了!」
趙衛東站在人群後面,看了何大清一眼。
何大清站在他旁邊,臉色鐵青,手插在兜里,攥著什麼。
趙衛東知道那是一把刀,廚子隨身帶的。
「何大哥,你回後廚。」
趙衛東低聲說。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沒說。
轉身掀開帘子,進了後廚。
趙衛東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那個客人面前。
他穿著灰布棉襖,黑布褲子,布鞋上還沾著西廂的黃泥巴,在滿堂綢緞皮袍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客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趙衛東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臉上。
「你誰啊?」
「我是何師傅的鄰居。」
趙衛東說。
「過來看看。」
「您消消氣,有什麼事坐下來談。」
客人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貂皮圍脖蹭著下巴,他往下拽了拽。
「談?」
「談什麼?」
「你們做菜的把菜做砸了,還有什麼好談的?」
趙衛東在對面坐下來。
孫老闆站在旁邊,看了趙衛東一眼,目光裡帶著疑惑,但沒攔。
跑堂的趕緊端了茶上來,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趙衛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您點的蔥燒海參,何師傅重做一份,您嘗嘗。」
「要是還不行,今天的單我買,再送您兩瓶好酒。」
客人看著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買?」
「你一個——」
他又上下打量了趙衛東一眼,目光在那件灰布棉襖上停了一下。
「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趙衛東沒接話。
他從懷裡——實際上是從空間裡——拿出兩瓶酒,放在桌上。
一瓶茅台,一瓶汾酒。
茅台是前兩天盲盒開出來的,瓶身沒標籤,但封口的老蠟和瓶型是行家一眼就能認出來的東西。
汾酒也是,玻璃瓶,鋁蓋,商標印著杏花村。
他把酒瓶往客人那邊推了推。
客人看了一眼那瓶茅台,眼睛亮了一下。
他拿起酒瓶,翻過來看了看瓶底,又湊近聞了聞瓶口的封蠟。
「這是……三十年的?」
趙衛東沒回答,笑了一下,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不是那種討好的笑,是那種「您識貨」的笑。
客人把酒瓶放下,看了趙衛東一眼,又看了看後廚的帘子,帘子後面何大清的身影一動不動。
「行。」
「重做一份。」
「但話說前頭——要是還不行,這兩瓶酒也得給我。」
趙衛東點了點頭。
他對孫老闆使了個眼色。
孫老闆趕緊往後廚走,掀開帘子喊了一聲「何師傅,重做一份蔥燒海參——」。
後廚里傳來何大清的聲音:「知道了。」
海參端上來的時候,趙衛東起身告辭了。
他走到酒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客人夾了一筷子海參,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筷子沒停,又夾了一筷子。
臉上那種找茬的表情慢慢鬆了,眉頭舒展開,嘴角往下撇著的那股勁兒也沒了。
他端起那瓶茅台,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抿了一口,眯起眼睛,點了點頭。
孫老闆站在桌邊,彎著腰,滿臉堆笑,手裡的酒壺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那個客人把茅台酒瓶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朝趙衛東的背影看了一眼。
孫老闆跟著他的目光看過來,趙衛東已經出了門,灰布棉襖的背影融進了前門大街的夜色里。
趙衛東站在酒樓門口,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正要往回走,身後有人喊他。
「趙先生。」
孫老闆從酒樓里追出來,跑得有點喘,靛藍棉袍下擺被風吹得翻起來。
他在趙衛東面前站住,喘了兩口氣,從袖子裡掏出一個信封,塞過來。
「趙先生,今天的事,多謝您。」
孫老闆的聲音不大,但很誠懇。
「要不是您,那兩瓶酒——」
趙衛東把信封推回去。
「孫老闆,酒是我自己的,不用您出。」
孫老闆沒接,信封又塞過來。
「不是酒錢。」
「您聽我說。」
他壓低聲音。
「您給酒樓供的貨,我一直想謝您。」
「何師傅的手藝,配上您的食材,鴻賓樓這半年生意好了不少。」
他頓了頓。
「以後每個月,酒樓的一成利潤,算您的分紅。」
「您別推。」
趙衛東看著他。
孫老闆的目光不躲不閃,不是客氣,是認真的。
他做生意幾十年,知道什麼人該拉攏。
趙衛東這樣的人,不光手裡有貨,還有腦子、有擔當。
今天這事,換了別人未必擺得平。
那兩瓶茅台和汾酒,不是錢的問題,是面子的問題。
趙衛東把信封收下了。
沒數,揣進懷裡。
「孫老闆,貨的事您放心。」
孫老闆點了點頭,轉身回了酒樓。
門帘落下來,擋住了裡面的燈光。
趙衛東沿著前門大街往回走。
夜風大了,把棉襖的領子立起來也不管用。
敵我識別系統啟動,掃描半徑內灰色光點多。
一個灰色光點在酒樓門口停了一下,也跟著他走了幾步,然後拐進了旁邊的巷子,光點消失了。
不是紅色,不是藍色,就是普通的灰色。
他沒有在意。
走到棉花胡同口的時候,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他回過頭,胡同里空蕩蕩的,只有一盞路燈,燈泡燒了半截,發著昏黃的光。
趙衛東推開院門。
灶膛里的火早就滅了,屋裡冷得很。
他把火重新生上,燒了壺水。
何雨柱已經回家了,西廂門口的蒜瓣剝好了,整整齊齊碼在碗裡,上面蓋著一塊濕布,怕幹了。
他把那塊濕布掀開看了看,蒜瓣白生生的,一粒一粒的,每一粒都剝得乾乾淨淨。
趙衛東把那壺水灌進暖壺,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酒樓的一成利潤,不是小數目。
孫老闆不是大方,是精明。
鴻賓樓的生意靠的是食材和手藝。
手藝有何大清撐著,食材靠他供著。
孫老闆按月給分紅,不是為了謝他今天這一回,是為了把他綁在這條船上。
【累計簽到:48天。】
【空間等級:2。】
【種植區:4畝。】
【加工廠:2級+染色功能。】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3700大洋。】
酒樓的分紅還沒算進去。
布莊和糧行的貨款每月穩定進帳。
根據地那邊老周還沒來新任務,但他手頭的物資越攢越多。
空間裡的棉花還有十五天成熟,棉布一出來,王老闆那邊的生意就更穩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酒樓里那個客人最後看他的那一眼,他記住了——不是感激,是「這個人有意思」。
比瘸三那檔子事後黑市上那些人看他的目光更複雜。
瘸三倒了之後,黑市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是「惹不起」,是忌憚。
酒樓里那個穿灰綢棉袍的客人看他的眼神是「刮目相看」,是重新打量。
不一樣。
敵我識別系統在黑暗裡又掃了一圈。
灰色光點已經少了,那個在酒樓門口停了一下的灰色光點,他後來又查了一遍系統日誌——沒有詳細信息,不是藍色,不是紅色,就是普通的灰。
但它在酒樓門口停了很久,在他出來的前一刻才移動。
趙衛東盯著那行日誌看了幾秒,關掉了系統。
灰色,中立。
應該是哪個看熱鬧的食客,吃完面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累計簽到:49天。】
【空間棉花成熟倒計時:14天。】
趙衛東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
他想起何雨柱剝好的那碗蒜瓣,想起何大清蹲在灶台邊抽菸時鐵青的臉,想起孫老闆追出來時被風吹得翻起的棉袍下擺。
這些人和事像灶膛里的餘燼,不燒了,還熱著,摸上去溫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