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二次來,是在三天後。
趙衛東正在西廂裡頭整地——不是真的地,是他在腦子裡規劃。
西廂收拾出來之後,他打算在屋裡搭幾層木架子,種點東西。
不是空間裡那種種法,是正經八百的土培。
空間裡的地不能讓人看見,但西廂的架子可以。
旁人問起來,就說是在屋裡試種點菜,冬天也能吃上新鮮的。
這在1940年的北平不是沒有先例,有些講究的人家冬天在屋裡生爐子種蒜苗,不算出格。
他正蹲在地上量尺寸,院門被人敲響了。
三下,不長不短——不是何大清,何大清敲門是兩下。
也不是易中海,易中海不敲門,在門口喊一聲「趙哥」就等著。
趙衛東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敵我識別系統已經啟動了。
視野邊緣出現了三個光點。
兩個藍色,一個灰色。
灰色的那個最先進入掃描半徑——是胡同口賣豆腐的老劉,推著板車路過,灰色的光點勻速移動,很快就出了範圍。
緊接著是兩個藍色的光點,一前一後,從胡同東邊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
第一個藍色光點顯示的信息和老周上次一模一樣。
第二個藍色光點顯示的是另一個人——「孫德勝。地下交通站交通員。晉察冀邊區。」威脅等級:無。
灰色光點從另一個方向飄過,賣豆腐的老劉。
趙衛東把敵我識別系統維持在待機狀態,走過去開了門。
老周站在門口。
還是那身深灰色長衫,還是那頂禮帽,但這次手裡沒拎皮包。
他身後站著一個人,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半舊的黑色棉襖,個子不高,肩膀很寬。
國字臉,濃眉,嘴唇緊抿著,目光不看趙衛東,先往胡同兩頭掃了一眼。
「趙先生。」
老周把禮帽摘下來,笑了笑。
「我又來了。」
趙衛東側身讓開門口。
老周先進去,黑棉襖跟在後面。
兩個人進了院子,趙衛東把院門關上。
老周在石榴樹旁邊站住,環顧了一圈院子。
西廂的門板換了,窗玻璃亮堂堂的,灶台旁邊碼著整整齊齊的柴火。
他的目光在這些變化上各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
「收拾得不錯。」
他說。
趙衛東沒接話,搬了兩張板凳過來。
黑棉襖沒坐。
他在院子裡站了站,走到西廂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又走到正房門口看了一眼,回到石榴樹旁邊,這才在板凳上坐下來。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別人不注意的地方。
趙衛東注意到他的鞋是黑色布鞋,千層底,但不是市面上買的那種,是自家納的,針腳粗而密。
這種鞋走路沒聲音。
「這位是孫哥。」
老周介紹。
「做生意的朋友。」
趙衛東朝孫哥點了點頭,孫哥也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坐下來之後,手搭在膝蓋上,五指微微張開,不攥拳。
這是隨時能站起來、隨時能出手的姿勢。
「趙先生,上次我就說了,這個世道,一個人單打獨鬥不行。」
老周把禮帽放在膝蓋上。
「今天我們過來,是想跟你談談合作。」
「什麼合作?」
老周看了孫哥一眼。
孫哥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口袋,放在灶台上,解開袋口。
裡面是大洋,袁大頭,銀光鋥亮,齒邊整整齊齊。
趙衛東掃了一眼,不下二十塊。
「我們想從你這兒進一批貨。」
老周說。
「藥品。」
趙衛東看著他。
「磺胺、繃帶、碘酒、紅藥水,有多少要多少。」
老周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價錢好商量。」
「你有門路,我們有渠道,合作對雙方都有好處。」
趙衛東沒接話。
他把目光從老周臉上移到孫哥身上。
孫哥還是那副表情,嘴唇抿著,眼睛半垂著,像在聽又像在想事情。
「給誰用?」
趙衛東問。
老周笑了。
不是那種被冒犯的笑,是那種早就知道你會這麼問的笑。
「這個你不用管。」
他說。
「你出貨,我出錢。」
「東西用到哪兒,不是你的操心。」
趙衛東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舀了兩碗水端過來。
老周接過一碗,孫哥接過一碗。
孫哥接過碗的時候,趙衛東注意到他的手——指節粗大,骨節突出,手背上有幾道淺白色的疤痕,不是刀傷,是凍瘡留下的。
手背上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指根處有老繭,和上次老周虎口的位置不一樣,這道繭橫著長在掌根,是長期握鋤頭或鐵鍬磨出來的。
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色。
孫哥喝了口水,把碗放在地上,又把手搭回膝蓋上。
「藥在哪兒?」
他忽然開口。
聲音比他的人還低,像從瓮里發出來的。
「還沒到手。」
趙衛東說。
「多久能到?」
「不一定。」
孫哥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微微點了點頭,孫哥不問了。
趙衛東在灶台邊蹲下來,撥了撥灶膛里的火。
火還沒滅,添了兩根細柴,火苗又竄起來了。
老周也不催。
他端起碗又喝了口水,把碗放在灶台上。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石榴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
「老周。」
趙衛東開口了。
「嗯。」
「你們不是做生意的。」
老周看著他,沒說話。
趙衛東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老周先笑了,不是那種被人拆穿後的尷尬笑,是那種「既然你問了,我就不瞞了」的笑。
「你說得對。」
老周把禮帽拿起來,又放下。
「我們不是做生意的。」
「但這批藥,送到該送的地方去。」
他頓了頓。
「有些事,不用問太清楚。」
趙衛東撥弄著灶膛里的柴火,沒抬頭。
「你要多少?」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
孫哥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又放下去。
「磺胺,能弄到多少?」
趙衛東想了想。
空間裡的藥品包有磺胺粉五包。
周常盲盒每周一個,藥品不一定每次都有,但普通盲盒偶爾也能開出磺胺來。
再加上黑市上零零碎碎收的——何大清那邊偶爾能幫忙踅摸一點。
「十包。」
他說。
老周和孫哥又對視了一眼。
「繃帶、碘酒、紅藥水呢?」
老周問。
「繃帶二十卷,碘酒十瓶,紅藥水十瓶。」
趙衛東報了個數,留了餘量。
空間裡的存貨不止這些,但他不能把底牌全亮出來。
第一次合作,夠用就行。
給多了,人家反而要疑心你的來路。
老周點了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趙衛東。
紙上寫著幾行字,字跡端正,鋼筆寫的——磺胺粉十包,繃帶二十卷,碘酒十瓶,紅藥水十瓶。
下面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這上面的數,你什麼時候能湊齊?」
老周問。
「七天。」
老周看了看孫哥,孫哥微微點了點頭。
「行。」
老周把那張紙收回去,從兜里摸出一支筆,在紙背面寫了幾個字,又遞過來。
這次不是清單,是一個地址。
南城,XX胡同,XX號。
「貨備齊了,送到這個地方。」
老周說。
「到了之後在門口等,有人接。」
趙衛東看了一眼那個地址,記在腦子裡,把紙條遞迴去。
老周沒接。
「你留著。」
他說。
「燒了也行。」
孫哥站起來,把灶台上那袋大洋推到趙衛東面前。
「這是訂金。」
老周說。
「貨到了,剩下的補上。」
趙衛東看了看那袋大洋。
二十塊袁大頭,在1940年的北平,夠一個四口之家吃大半年的棒子麵。
他掂了掂,擱在灶台角上。
「你們就不怕我拿了錢不辦事?」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上的灰。
他看著趙衛東,目光不重不輕,像是在看一個老熟人。
「你不會。」
他說。
沒等趙衛東接話,他走到院門口,把門拉開一半,往外看了一眼。
胡同里沒人。
孫哥已經先他一步站在了門外,黑棉襖的背影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他朝胡同兩頭各看了一眼,微微側頭。
老周跨過門檻,回過頭來。
「小趙。」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
「有些事不用問太清楚。」
「你把東西準備好,下次我來取。」
老周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記住,嘴巴嚴一點,對大家都好。」
院門關上了。
腳步聲在胡同里響了幾聲,和上次一樣不緊不慢。
但這次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間隔大約三步。
趙衛東啟動敵我識別系統,視野邊緣的藍色光點慢慢移動,出了掃描半徑。
他關掉系統,蹲下來把那袋大洋從灶台角上拿起來。
口袋不大,裝滿了也就拳頭大小,但沉甸甸的,壓在掌心裡往下墜。
解開袋口,把銀元倒出來幾塊,攤在手心裡。
齒邊完整,袁世凱的側臉清晰,銀光鋥亮。
民國三年的,民國八年的,民國九年的,字口深峻,邊齒鋒利,不是夾心板。
二十塊。
他把銀元裝回口袋,塞進空間最里側,和藥品包擱在一起。
敵我識別系統不需要再查了。
老周說的「該送的地方」,他大概知道是哪裡。
晉察冀邊區。
那三個字不是什麼秘密,在這個年代的北平,很多人都知道,只是沒人敢說出口。
趙衛東把灶台上那碗涼水潑了,碗洗了,扣在碗架上。
然後走進西廂,蹲下來,繼續量尺寸。
木架子做多高、多寬、幾層,他腦子裡已經有了數。
屋裡種菜冬天能取暖,到了開春還能省一筆買青菜的錢。
西廂的窗戶朝南,白天能進半日陽光,燒了火牆地面不凍,冬天屋裡也不至於太冷。
別人問起來,就說是在屋裡試種點東西,冬天也能吃上新鮮的。
不會有人懷疑什麼。
量完了尺寸,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腦子裡彈出提示。
【累計簽到:17天。】
【距連續簽到三十天特殊獎勵:13天。】
【當前累計送出物資價值:未定價物資不計入統計。】
種植空間入口懸在角落裡,青灰色的光安安靜靜。
那六袋種子還在木頭架子上放著,還沒動。
不是不想種,是還沒想好第一茬種什麼。
大米小麥周期長,黃瓜西紅柿周期短,韭菜割一茬長一茬。
他蹲在種植空間邊緣,把幾袋種子依次提起來掂了掂,又放下了。
趙衛東退出空間,關上系統面板。
西廂牆角堆著幾根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木料,他抽出一根最直的,拿新買的鋸子量好尺寸,一截一截地鋸開。
鋸末簌簌地落在地上,散了一地。
鋸完木料,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木料碼在牆角,掃了地,洗了手。
從空間裡取出兩包壓縮餅乾,掰碎了擱在碗裡,倒了點熱水泡著。
等餅乾泡軟了的工夫,他站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
敵我識別系統開著,視野邊緣灰色的光點零星分布,藍色的沒有。
何大清屋裡的綠光又亮著,好感度82。
何雨柱在旁邊,更亮了一點。
趙衛東把那碗泡軟的壓縮餅乾端起來,幾口吃完,把碗洗了,鍋刷了。
把那袋大洋從空間裡取出來,又倒出來數了一遍。
二十塊。
第七天。
一周後,第一批貨。
藥品、繃帶、碘酒、紅藥水。
十天之後,三十天簽到獎勵,第三枚碎片——不對,碎片已經齊了。
種植空間已經開了。
三十天的那個獎勵,上面寫的是「特殊獎勵」,沒說是什麼。
趙衛東把大洋收好,躺在炕上。
被子拉到胸口,毛毯搭在最上面。
灶膛里的火還沒全滅,透過炕磚往上烘,溫溫的。
老周說,嘴巴嚴一點。
送貨的地址他只看了一遍,已經刻在腦子裡了。
那地方他沒去過,但大概知道在哪個方向。
離棉花胡同不近不遠,走路要半個多時辰,騎自行車快一些。
自行車。
他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