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永昌這一罵,就讓氣氛一下壞了。
魏執事如何煉器,用什麼坯子,幾時輪得到一個區區胎息來置喙?
杜永昌或許平日裡念著與江徹有舊,多容三分,他此番倒是蹬鼻子上臉,連大人們的事都要指手畫腳,那挨上一句訓斥也是尋常。
畢竟沒有一巴掌給他扇出去不是?
江徹心裡一聲嘆息。
「弟子失言了。」他躬身告罪,「大人們的決斷,自有大人們的道理,弟子不該多嘴,請大人恕罪。」
「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出來,杜永昌已經失了與他交談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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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徹識趣,行禮告退。
……
被杜永昌罵了一句,他倒也不惱,並沒有那種『今日你敢罵我,明日我強了就要殺你全家』的情緒。
他說這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在冒險,只是一試罷了。
失敗是高概率的。
當然,既然失敗,也沒必要再說下去了,以免把來之不易的香火情也賠進去。
但上層路線也不至於就此絕了。
他們的實力、境界擺在這裡呢,真想要解決問題,終究還是要靠鍊氣。
只是在那之前,他得拿到一些實錘才好辦。
而這一趟也不算白來,不僅洗白了《燭照千鈞指》,還得了線索:魔劍在魏執事手裡,他要將其煉化,煉成自己的法劍。
煉化了……算是處理了嗎?
江徹不知道。
但他懷疑沒有這麼簡單。
回到住處,等了約莫一個時辰,胡嫣先回來了。
「縣誌我翻了個遍,先說小隱寺。咸熙十五年,有個叫純濟的法師,自西邊雲遊而來,在城外竹山結廬建寺,開壇授法,教化鄉民,就是小隱寺的由來。縣誌上記他風評極好,只是建寺不過數月,這位法師便失蹤了。」
「之後,寺產便被本地的大戶王氏接管了。這王家倒是好手段,圍著寺廟建了市集,又給佛像塑了金身,四處宣揚寺廟靈驗,香火便一年盛過一年。後來還起了好些新房舍,租給遠來的香客靜居。我們先前奮戰廝殺的地方,小隱寺左近那一片民居,應當就是這麼來的。」
「再往後,到咸熙二十二年,魔災爆發前一個月,王氏滿門,四十七口,一夜死絕。兇手還在寺里留了物證,講這王家多年以來,編造靈驗故事、假託佛跡,騙人錢財,樁樁件件,都有帳冊文書為憑。」
「縣衙查這樁滅門案,查了整整一個月,也沒查出個兇手。而後魔災爆發,全城盡毀,死的人千倍萬倍,案子自然也就無人再管了。」
一口氣聽了這許多,江徹思索片刻後,問道:「縣誌上,可提過一個叫普心的人?」
「普心?未曾見過這個名字。」
「好吧……師姐辛苦了。」
胡嫣點點頭,神色猶豫。
她想問問江徹到底是什麼事,也想知道他剛才去找杜永昌有什麼言語、有什麼結果。
但她也知道,江徹願意說早說了。問不出來,也就沒問,只是說等張爾果回來了,她也要聽聽。
又過了一個時辰,張爾果也回來了,江徹先讓他把胡嫣叫上,這才開始聊起他的調查結果。
「……差不多半月之前,有一隊士卒例行巡查舊城,撞見了真魔進了小隱寺。他們回來上報,這才有了後頭圍剿小隱寺的事……我當時就覺著有點不對,尋常軍士,撞見了真魔,還能活著回來報信領賞?」
胡嫣補了一句:「不是不可能,他們或許只是很遠的看到,那真魔有別的事情,沒有理會他們?」
「呃……有可能。」張爾果呆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我還是順著這條線查了查。這一查,你們猜怎麼著?報信的那人,連帶著當日巡查的那一整隊,一個不落,全都已經死了,就在這些日裡的清剿作戰當中。」
「我還不死心,又去尋報信人的家眷,還真叫我尋到了他老母親。他母親和弟弟都說,這人自打報信之前的那幾日起,便有點渾渾噩噩的。他們當時也只認為是去當差太累了,如今天人兩隔,再被我問起,才意識到不對勁。」
講到這裡,就連胡嫣也沒有再挑他的刺了。
要說這些情況,合不合理?
都是合理的。
看到真魔,有命來回報消息,是因為離得遠,真魔懶得理會這群小蝦米,勉強合理。
先前那幾天的戰鬥強度那麼高,普通士兵的死亡率更高。一隊二十一人全死了,同樣是有可能的,合理。
因為當差辛苦,休假回家時有些渾渾噩噩,合理。
只是,這些個看似都有理由說通的事情,全堆在一起,就值得再想一想了。
江徹和胡嫣都在細細的思索整件事,片刻後二人對視一眼,胡嫣有些恍然。
她猜到了江徹在查的事情,與真魔、小隱寺有關,但卻沒想到,按照張爾果的調查結果來看,真魔相關的整件事,竟然有可能是被故意導向如今的狀況和結果的!
誰幹的?目的又是什麼?
二人都有些不寒而慄。
轉過頭來,卻又看到張爾果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江徹問道:「怎麼了?還有什麼別的情況?」
「還有一樁事,不過就不是什麼線索,就是……唉,我不是找到那個報信人家裡去了嗎?他們家是靄林遺民,逃過了當年那一遭魔災,如今卻還是死在了這裡……那人報信得的賞錢,只發了零頭。死了之後的撫恤,也還沒發下來。我去時,他一家人過得難極了。」
「我便問,靄林這般兇險的地方,為何不舉家搬走,尋個安生地方過活?」
「結果,我這才知道,他們搬不得。靄林全縣,上上下下所有人口,皆是軍戶。軍戶之籍,世代不改,不得離縣,無論傳到幾世,都要在這塊地方,跟魔物廝殺下去。」
一時無人言語。
江徹想起了副本里那個盛夏的靄林,再看看眼下的靄林。
這滿城的人,生在此地,死在此地,連逃的資格都沒有。
甚至也不用說別人,江徹不也差不多嗎?
現在明知道靄林大概率有大災禍要來,一樣跑不得。
軍戶會被行軍法,他這個接了宗門任務的碧玄弟子當了逃兵,宗門一樣要他的命。
只得繼續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