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問岳S9技術品鑑會準時開始。
原定的上市發布被臨時取消，實車動態演示、售價和交付日期全部從流程中刪除。
華耀對外宣稱，為了增加極限安全測試項目，問岳S9的上市時間將另行公布。
昨晚險些燒穿電池包的事故，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資料里。
聚光燈下，華耀集團常務董事、終端與智能汽車雙業務負責人裴競川走上舞台。
五十五歲的裴競川頭髮濃密，精神充沛，演講時幾乎不用提詞器。
「問岳S9匯集了華耀在智能駕駛、智能座艙、動力控制和整車安全領域的最新成果。」
「無論技術、體驗還是安全標準，我們遙遙領先行業兩代。」
台下響起掌聲。
裴競川抬手切換大屏幕。
「昨晚，聯合研發團隊在極限測試中發現一處材料批次偏差。」
「我們的工程師僅用十一分鐘便完成故障定位和風險隔離。」
「有人問，為什麼華耀總能領先？」
他停頓片刻。
「因為我們願意在看不見的地方投入，也敢於在最後一刻推翻不夠完美的方案。」
掌聲再次響起。
背後的大屏幕出現項目團隊合影。
裴競川站在最中間，韓啟山和江岳汽車的高管分列兩側。
沒有周衡。
品鑑會後台，裴競川剛摘下麥克風，韓啟山便迎了上來。
「裴總，事故已經控制。發布會沒有受到影響。」
「十一分鐘定位故障的人是誰？」
「動力系統的周衡。」
裴競川接過助理遞來的水。
「我聽過這個名字。」
「技術確實不錯，就是個人意識太強，不服從組織安排。昨晚還當著江岳的人，直接質疑內部換料流程。」
裴競川停下腳步。
「質疑得對不對？」
韓啟山沉默半秒。
「材料驗證確實存在流程瑕疵，但問題可以內部整改。他把審批記錄全部放在聯合會議上，導致江岳抓住不放。」
「技術人員有脾氣很正常。」
裴競川擰緊瓶蓋。
「但關鍵技術不能綁在一個人身上。能用就用，該調整就調整，按制度辦。」
「明白。」
裴競川已經走向下一間採訪室。
他沒有詢問調整誰，也沒有提優化兩個字。
韓啟山站在原地，拿出手機。
「通知人力，計劃不變。」
聯合驗證中心的會議室里，周衡關掉品鑑會直播。
整整一夜，他完成了故障樹、材料失效分析和複測方案。
陳立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你查出來的故障，裴總拿去講領先，韓總拿去講管理。」
「報告還沒定。」
「你真不在乎功勞？」
周衡翻開電腦。
「報告寫錯了，後面還會燒車。」
會議室的門打開。
華耀、江岳和電芯供應商的負責人陸續入場。
韓啟山坐上主位，將事故復盤報告投到屏幕上。
初步結論只有兩條。
第一，合作方底盤裝配偏差，導致電池包受到異常振動。
第二，動力系統安全冗餘不足，未能提前識別材料性能衰減。
趙誠看到第一條，直接把文件推了回去。
「昨晚拆出的導熱膠樣品還在實驗室。華耀私自換料，為什麼寫成江岳裝配問題？」
「車身振動數據超過設計邊界，這是事實。」
「電池包內部發生位移，底盤基準點沒有變化。江岳裝配數據全部合格。」
「裝配記錄合格，不代表實際車輛不存在偏差。」
趙誠壓住火氣。
「那就把完整數據放出來。」
周衡切換投影。
三組原始波形出現在屏幕上。
「異常振動發生時，車身和底盤基準點沒有位移。變化來自電池包左後安裝點內部。」
他繼續播放熱成像記錄。
「三號模組先出現局部熱斑，十二秒後發生電壓異常。電芯內短路是散熱失效後的結果。」
下一頁是榮科導熱膠的驗證報告。
原設計要求一千次冷熱循環。
榮科只完成兩百次，剩餘數據全部由模型推算。
「模型數據只能用於材料篩選，不能代替上車驗證。」
周衡調出三份記錄。
第一次技術評審，他明確反對換料。
第二次供應商會議，他要求補齊老化測試。
第三次偏差放行，他拒絕簽字。
三份記錄都有編號、日期和完整審批流程。
最後一張快速放行單上，簽著韓啟山的名字。
會議室里沒人開口。
電芯供應商代表率先表態。
「從現有數據看，電芯在熱失控前沒有發生內部短路。事故起點確實是熱管理失效。」
趙誠打開聯合質量系統。
「原始數據已經按項目規則同步到江岳，拆解視頻也在。誰想改責任結論，先解釋這些記錄。」
韓啟山看向周衡。
「現在討論的是怎麼解決問題。」
周衡翻到報告第二條。
「動力系統對局部脫層缺少診斷能力，這部分責任我承擔。」
陳立猛地抬頭。
周衡繼續道：
「但材料沒有完成驗證就上車，屬於流程違規。不能把審批責任寫成架構問題，也不能推給合作方。」
韓啟山盯了他幾秒。
「事故原因改為材料批次失效，刪除底盤裝配偏差。動力系統團隊補充診斷機制，審批流程內部調查。」
趙誠合上文件。
「江岳接受聯合整改。問岳S9繼續暫停，完整複測通過後再談上市。」
韓啟山沒有反對。
復盤會結束時，已經下午兩點二十分。
周衡剛收好電腦，手機屏幕亮起。
許嘉寧半小時前發來消息。
「硯舟的比賽兩點半開始，他在第三組。」
周衡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人力負責人劉雯從裡面走了出來。
「周工，韓總請你去一趟小會議室。」
「我有急事，四點以後再談。」
「只需要十分鐘。」
小會議室里坐著韓啟山和一名法務。
桌上擺著一份《協商解除勞動合同協議》。
劉雯拉開椅子。
「周工，公司正在進行組織調整。智能汽車業務進入新的發展階段，需要優化人員結構。」
周衡沒有坐。
「我昨晚還在處理問岳項目。」
「公司認可你的貢獻，所以準備了優於常規標準的補償方案。」
劉雯將協議推到他面前。
「N加一，未休年假折現，另外提供三個月過渡補償。競業期限兩年，公司按月支付競業補償。」
周衡翻到競業條款。
動力電池、智能汽車、能源管理、高壓電控、熱管理、車機系統。
幾乎覆蓋了他過去十二年的全部專業領域。
「我的績效還沒評定。」
「這次調整與績效無關。」
「那依據是什麼？」
「綜合考慮崗位成本、組織效率和人才梯度。」
周衡看向韓啟山。
「說簡單點。」
韓啟山靠在椅背上。
「你的薪酬可以招聘三名年輕工程師。你技術能力強，這一點沒人否認，但你的協作方式太強硬，缺少商業意識。」
「昨晚我應該簽字放行？」
「不要混淆技術判斷和組織決定。」
「組織決定是什麼時候做的？」
韓啟山沒有回答。
解除協議右下角標註著列印時間。
昨晚九點十七分。
那時問岳S9還沒有發生熱失控。
所謂組織調整，早在他查出導熱膠問題之前便已經決定。
劉雯再次開口。
「周工，你今年三十六歲。公司給出的方案已經很有誠意。」
「三十六歲怎麼了？」
「研發團隊需要保持合理梯度。」
「昨晚的故障，你所說的合理梯度解決了嗎？」
沒人回答。
周衡拿起協議。
「我會交給律師審查。今天不簽。」
韓啟山敲了敲桌面。
「你可以不簽。按照核心項目保密制度，從現在開始，公司暫停你的項目權限，安排你帶薪待崗。協商期間，不得接觸問岳項目和實驗數據。」
「可以。」
周衡轉身走向門口。
「昨晚的記錄已經進入華耀和江岳共同管理的質量系統。誰也刪不了。」
韓啟山臉色一沉。
「周衡，不要把事情做絕。」
「把不合格材料裝進車裡的人，不是我。」
周衡拉開會議室的門。
走廊上，十幾名同事正在等電梯。
有人看見他手裡的協議，立刻移開視線。陳立站在遠處，嘴唇動了動，最後沒有開口。
周衡走到閘機前，將工牌貼上感應區。
紅燈亮起。
「核心區域權限已暫停，請聯繫人力資源部門。」
十二年。
六代電池系統、三套高壓平台、二十七款量產車型。
需要救火時，他是動力系統首席架構師。
火滅了，他成了組織成本。
手機再次亮起。
許嘉寧發來一段視頻。
周硯舟的循跡車衝過終點，拿到了小組第一。
觀眾席上，寫著「周硯舟爸爸」的位置一直空著。
周衡還沒點開視頻，一行陌生文字覆蓋屏幕。
【檢測到高價值文明人才遭到低效組織排斥。】
【文明科技系統正在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