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刮過京城空曠的街道。
廣濟倉外,火把的光芒被風吹得明滅不定。
幾道黑影貼著高聳的倉牆,動作麻利地將一桶桶猛火油潑在牆根和通風口處。
「快點!火摺子準備!」承恩公府的管家壓低聲音催促,眼神陰鷙。只要這把火燒起來,不僅江南賑災的糧食沒了,戶部那些虧空的爛帳也會跟著灰飛煙滅。
「點火!」
就在火摺子亮起的瞬間,四周的黑暗中突然響起整齊的機括聲。
「嗖嗖嗖——」
十幾支無羽弩箭破空而出,精準地釘在黑衣人腳下的青石板上,火摺子掉在地上,瞬間被一隻穿著官靴的腳踩滅。
裴長庚一身緋色官服,外罩玄色大氅,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身後,上百名刑部差役和禁軍手持長刀,將廣濟倉圍得水泄不通。
「大半夜的,提轄大人不在家抱著小妾睡覺,跑來這糧倉重地玩火?」裴長庚聲音冷硬如鐵,目光掃過管家和旁邊臉色慘白的廣濟倉提轄。
「裴……裴大人,下官只是例行巡夜……」提轄雙腿打顫,結結巴巴。
「帶著猛火油巡夜?」裴長庚冷笑一聲,拔出腰間長刀,「拿下。敢反抗者,就地正法。」
管家見勢不妙,從袖中摸出匕首想要拼命。
趙鋒如同鬼魅般從高牆躍下,刀背狠狠砸在管家後頸。
管家悶哼一聲,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裴大人,人贓並獲。」趙鋒收刀入鞘。
裴長庚點了點頭,正要下令將人押走,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從街角駛來,停在眾人面前。
車簾掀開,陸小滿拄著拐杖,抱著一摞厚厚的帳冊,艱難卻堅定地走下馬車。
他穿著那身從八品的綠色官服,在夜風中顯得有些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
「裴大人。」陸小滿拱手行禮,「下官戶部司務陸小滿,奉內閣沈首輔之命,來核對廣濟倉帳目。」
裴長庚看著這個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火差點就燒起來了,帳本留著還有用?」
「當然有用。」陸小滿將最上面的一本帳冊遞過去,「下官查了平江府和廣濟倉的往來帳目。這三年,廣濟倉以『鼠耗』和『霉變』為由,每年平帳十萬石。而這些糧食,全被提轄大人以兩成的低價,倒賣給了南和商號。所得贓款,最終流入了承恩公府的私庫。」
提轄聽到這話,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你……你胡說!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帳!」
「我不懂帳,但我懂算數。」陸小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清明而冷冽,「每一筆出倉記錄,我都和城門守衛的通關文牒對過了。你做假帳的手法很高明,但在絕對的數字面前,漏洞百出。」
裴長庚接過帳冊,隨意翻了兩頁,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好得很。有了這帳本,加上今晚縱火滅口的現行,承恩公府這次不死也得脫層皮。」
他大手一揮:「全部帶回刑部大牢!連夜審問,不許任何人探視!」
陸小滿看著被押走的犯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先生,您的局,學生守住了。
沈府,正院。
天邊泛起魚肚白。
沈驚寒坐在書案前,左手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老皇帝依然昏迷,但廣濟倉保住了,承恩公府的圖謀被徹底粉碎。
裴長庚連夜遞上的口供和帳本,成了壓垮三皇子黨的最重籌碼。
朝局暫時穩住了,但他自己的身體,卻快要撐到極限了。
解毒期的反噬如潮水般湧來,五臟六腑像被千萬根鋼針同時穿透。
他閉上眼,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吱呀——」書房門被推開。
宋知意端著一個木盆走進來,盆里冒著熱氣。
「別硬撐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現在就是個病號。」宋知意把木盆放在他腳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不由分說地搬起他的腿,脫去官靴和羅襪。
「水有點燙,忍著點。」她將他的雙腳按進熱水裡。
滾燙的溫度順著腳底的湧泉穴直衝四肢百骸,沈驚寒緊繃的神經奇蹟般地鬆懈了一絲。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廣濟倉保住了。」沈驚寒聲音嘶啞。
「我知道。」宋知意低著頭,雙手在水裡熟練地揉捏著他的足底穴位,「虎子早就把消息傳回來了。小滿這回立了大功,裴長庚誇他有靜氣,是個好苗子。」
「他長大了。」沈驚寒輕聲說。
「是啊,都長大了。」宋知意抬起頭,沖他笑了笑,「所以你以後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大梁的江山不是你一個人的,你還得留著命陪我呢。」
沈驚寒看著她明媚的笑容,目光卻落在了她微微發白的嘴唇上。
「知意。」沈驚寒突然開口,聲音低得發顫。
「嗯?」
「你過來。」
宋知意拿過干布擦乾他的腳,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怎麼了?是不是哪裡又疼了……」
話音未落,沈驚寒突然伸手,一把將她拉入懷中。
她跌坐在他的腿上,被他緊緊抱住。
他的手臂勒得很緊,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沈驚寒?」宋知意愣了一下,感覺到他胸膛的劇烈起伏。
「你答應過我。」沈驚寒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呼吸粗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你答應過我,哪都不去。」
宋知意的心猛地一酸。
這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面對千軍萬馬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怕被拋棄的孩子。
「我哪都不去。」宋知意伸手環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兩人相擁而坐,誰也沒有再說話。
在這個充滿算計和殺戮的世界裡,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歸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老徐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大人!夫人!」老徐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宮裡傳出消息,皇上……皇上醒了!」
沈驚寒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溫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冷靜與鋒芒。
「更衣。」他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宋知意看著他的背影,知道最後的決戰,終於要來了。
新舊交替的風暴,將決定大梁未來的命運。
而她,會站在這裡,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