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端著兩碗熱湯麵走進正房。
白瓷大碗,臥著兩隻金黃的荷包蛋,撒著翠綠的蔥花。
「夫人,您趁熱吃。」老徐把碗放下,退到門邊守著。
宋知意拿起筷子,大口吞咽。
她餓極了。
沈驚寒坐在對面,沒動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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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裡的荷包蛋夾到宋知意碗裡。
「你自己吃。」宋知意含糊不清地說。
「我吃不下。」沈驚寒看著她,「你多吃點。」
宋知意沒客氣,連湯帶面吃得乾乾淨淨。
放下碗,她站起身,身體晃了一下。
沈驚寒伸手扶住她的腰。
「睡覺。」宋知意閉上眼。
沈驚寒把她抱到床上,拉過錦被蓋好。
宋知意沾枕頭就睡著了。
呼吸均勻。
沈驚寒坐在床邊,看著她消瘦的臉頰。
他伸手,理了理她散亂的頭髮。
老徐在門外輕敲房門。
沈驚寒走出去,關嚴房門。
「大人,太醫院的齊老太醫來了。」老徐壓低聲音,「正在偏廳驗看那三株草藥。」
沈驚寒走向偏廳。
偏廳內。
齊老太醫雙手捧著那株紫黑色的斷腸蠱草,手抖得厲害。
「奇蹟。」齊老太醫連連搖頭,「這東西生長環境惡劣,周圍全是劇毒瘴氣。老朽行醫五十年,只在古籍上見過畫影圖形。沈夫人居然能完好無損地帶回三株整根!」
沈驚寒看著桌上的草藥。
「能配出解藥嗎?」沈驚寒問。
「能!」齊老太醫重重點頭,「其他三十五味藥已經備齊。加上這斷腸蠱草做藥引,腐心散的毒就能解。」
「需要多久?」
「三個月。」齊老太醫神色變得嚴肅,「大人,這解毒的過程,比較難熬。毒素已經侵入您的五臟,排毒時,五臟六腑會劇痛無比。您必須生扛過去。」
「嗯,麻煩您去熬藥。」沈驚寒語氣平淡。
齊老太醫提著藥箱,帶著草藥去了後院。
沈驚寒走回正院。
院子裡,沈老夫人帶著兩個丫鬟走進來。
沈老夫人前段時間接回了京城。
她聽兒子說宋知意去嶺南為他求藥,就一直在佛堂吃齋念佛。
「驚寒。」沈老夫人走上前,看著兒子蒼白的臉色,眼眶泛紅。
「母親。」沈驚寒行禮。
「知意呢?」沈老夫人往正房看去。
「睡下了。」沈驚寒聲音放輕,「她太累了。」
沈老夫人點點頭,讓丫鬟把手裡提著的食盒放在石桌上。
「這是我親自盯著廚房燉的人參烏雞湯,一直溫在爐子上。」沈老夫人指著食盒,「等她醒了,熱一熱給她喝。這丫頭,命苦,心卻實。」
沈驚寒看向母親。
沈老夫人嘆了口氣:「以前我嫌她出身商賈,行事粗鄙。如今看,是我這老婆子眼拙。她拿命去換你的命,這份情義,京城裡那些大家閨秀誰能做到?從今往後,她就是我親閨女。誰敢說她半個不字,我第一個不答應。」
沈驚寒眼神柔和下來。
「母親費心了。」
宋知意這一覺睡了整整十二個時辰。
醒來時,已經是次日傍晚。
她睜開眼,盯著床頂的承塵看了一會兒。
神智逐漸回籠。
她坐起身,掀開被子下床。
大腿內側的傷,走起路來有些扯痛。
推開裡間的門,一股濃烈的苦藥味撲鼻而來。
外間的圓桌旁,沈驚寒端著一個黑瓷碗。
碗裡是剛熬好的解毒湯。
齊老太醫站在一旁,神色緊張。
宋知意走過去。
「醒了?」沈驚寒放下藥碗,站起身。
「坐著別動。」宋知意按住他的肩膀,看向桌上的藥,「這是第一服?」
「是。」齊老太醫躬身行禮,「沈夫人,這藥極苦,且服下後會有半個時辰的劇痛。」
宋知意端起碗,湊到鼻尖聞了聞。
「斷腸蠱草的劑量控制得不錯。」宋知意放下碗,把藥推到沈驚寒面前,「喝吧。」
沈驚寒沒猶豫,端起碗,仰頭灌了下去。
藥汁入喉。
沈驚寒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眉頭緊鎖,死死咬住牙關。
額頭上迅速滲出一層冷汗。
宋知意拿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擦去他額頭的汗。
「疼就喊出來。」宋知意說。
沈驚寒搖頭。
他雙手攥緊椅子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劇痛撕扯著他的神經。
宋知意站在他身側,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大拇指用力揉壓他頸後的穴位。
「多謝齊太醫了,您先回去吧。」宋知意。
齊老太醫退下。
半個時辰過去。
沈驚寒的衣服被冷汗濕透。
劇痛逐漸平息。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
宋知意拿過旁邊的水杯,餵他喝了半杯溫水。
「有效。」宋知意搭上他的脈搏,感受著脈象的細微變化,「毒素開始鬆動了。接下來三個月,每天一碗。」
沈驚寒看著她。
「你睡了十二個時辰。」沈驚寒說。
「困啊。」宋知意收回手。
「母親燉了雞湯,在廚房熱著。」
宋知意愣了一下:「老夫人回府了?」
「回了。」沈驚寒站起身,「她說,以後你就是她親閨女。」
宋知意笑了笑。
門外傳來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陸小滿拄著拐杖走進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棉布長袍,頭髮梳得整齊。
左腿打著夾板,走得很慢。
「先生,嫂子。」陸小滿行禮。
「坐。」沈驚寒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陸小滿坐下,把拐杖靠在桌邊。
「腿怎麼樣了?」宋知意問。
「太醫看過了,骨頭沒斷,是皮肉傷。養半個月就能扔拐杖。」陸小滿回答。
「嶺南那邊的兄弟們安置妥當了嗎?」宋知意追問。
「裴大人派了專人去接洽。周爺和崔大哥他們都領了朝廷的撫恤,案子也在走重審的流程。」陸小滿語氣裡帶著感激,「他們說,等翻了案,來京城給嫂子磕頭。」
宋知意擺擺手:「磕頭免了,請我吃頓好的就行。」
沈驚寒看著陸小滿:「程之衍的案子已經結了。過幾天,我去給你辦入官學的手續。」
陸小滿抬起頭,眼神有些遲疑。
「怎麼?」沈驚寒問。
「先生,我是犯官家奴出身。」陸小滿低聲說,「官學裡的同窗,多是達官顯貴子弟。我去那裡,會不會給您惹麻煩?」
沈驚寒眼神變冷。
「大梁律例,凡脫賤籍者,皆可科考。」沈驚寒直視他的眼睛,「你堂堂正正拿回了良民身份。誰敢非議?」
宋知意倒了一杯茶,遞給陸小滿。
「小滿,你記著。」宋知意看著他,「你這條命,是你自己從嶺南的爛泥地里拼出來的。別人怎麼看你不重要,你能走多遠才重要。你若覺得自卑,就拿文章去打他們的臉。懂嗎?」
陸小滿雙手接過茶杯,重重點頭。
「學生明白了。」
「回去溫書。」沈驚寒下令,「明日起,我檢查你的功課。」
陸小滿拄著拐杖退下。
宋知意看著他的背影,轉頭看向沈驚寒:「你這嚴師的架子,擺得挺足。」
「他需要敲打。」沈驚寒說,「官學裡暗流涌動,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他若沒有傲骨,會被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