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活口不過河

2026-08-22 18:03:11 作者: 月亮短路
  宋知意一把抄起門邊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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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門聲很輕,不像闖的,像怕吵醒人。

  月光照進院子。門縫裡擠進來一個瘦小的身影,弓著腰,左手捂著右臂,跑幾步停一下,跑幾步停一下。

  宋知意認出來了。

  白天那個少年。

  他翻牆進來的,右胳膊上一道口子,應該是被院牆上的碎瓦劃的。

  衣袖撕了一條,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他四下張望了一圈,目光掃過灶房方向,趙虎的呼嚕聲正一高一低地傳出來。

  少年咽了口唾沫,朝宋知意這邊摸過來。

  走到屋門口,看見宋知意舉著木棍站在黑暗裡,嚇得差點叫出聲。

  「是我,白天官道上的。」他壓著聲,嗓子發緊。

  宋知意沒放下木棍。「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跟著車轍。」少年蹲下來,喘了兩口氣,「你們有一輛牛車,轍印比騾車淺,好認。」

  這腦子,十四五歲的年紀,跟蹤術學得挺明白。

  宋知意打量他一眼。

  瘦,黑,顴骨高,但眉眼之間有一股子跟年紀不搭的沉穩。

  手上有繭,不是握筆的繭,是干粗活磨出來的。

  「你叫什麼?」

  「陸小滿。」少年抬起頭看她,「永寧侯府,廚房管事的孫子。不是正經主子,跟著老太太一塊兒被判的。」

  廚房管事的孫子,卻被綁在流放隊裡。

  朝廷抄家,雞犬不留。

  「你跑出來,你們那兩個差役不管?」

  陸小滿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他們賭錢呢。老太太說腿疼走不了,隊伍歇在三里外的土地廟,那兩個狗東西得了個清閒,掏出骰子就忘了人數。」

  宋知意沉默了一息,把木棍放下來。

  「胳膊伸過來。」


  陸小滿愣了愣,下意識往後縮。

  宋知意不由分說拽過他的右臂,湊到月光下看了看。

  皮肉傷,不深,沒傷到筋。

  她從衣擺上又撕了一條布,這件囚衣再撕下去就該當裙子穿了,簡單給他纏了兩圈。

  「你白天說的那句話,」宋知意一邊纏一邊問,「別喝驛站的水。你怎麼知道?」

  陸小滿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幾息,才開口。

  聲音悶悶的,像堵著什麼東西。

  「因為我們喝了。」

  「六天前,泥河驛。一樣的情形,荒了不知道多久的破驛站,進去一看灶上有粥,缸里有水。走了那麼多天路,誰能忍住?」

  他停了一下。

  「當晚,老爺夫人開始吐。吐到後半夜,人就沒了。第二天,少爺也倒了。老太太沒喝水,她嫌生水不乾淨,只喝了兩口粥,所以沒事。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當時在外面撿柴,回來晚了,粥被搶光了,水也沒輪上我。」

  沒輪上。

  三個字,輕飄飄的,底下壓著的東西重得能砸死人。

  宋知意手上的動作沒停,把布條系好,拍了拍他肩膀。「所以出發時候你們有多少人?」

  「十一個。」

  「現在?」

  「就剩我和老太太。」

  院子裡風颳過來,帶著草腥氣。

  灶房方向,趙虎翻了個身,呼嚕聲斷了一拍,又接上了。

  陸小滿壓低了聲音:「姐姐,我不是來叫苦的。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張紙條,揉得皺巴巴的,邊角被汗洇透了。

  「白天你們那個押送官跟我們差爺說話的時候,掉了這個。我撿的。」

  宋知意展開紙條,湊到窗口的月光下。

  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故意不讓人認出筆跡。


  「澤州渡口,換卯字隊。活口不過河。」

  宋知意看了兩遍,腦子裡一根弦繃到極限。

  澤州渡口,換卯字隊。

  到了澤州,趙虎會跟另一隊人交接。

  而「活口不過河」,意思再明白不過。

  沈驚寒不能活著過澤州。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沈驚寒醒著。

  宋知意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但她把紙條遞了過去。

  「卯字隊。」他的聲音沙啞,「程之衍養在澤州的私兵。對外掛的是漕運護衛的牌子,實際乾的是殺人滅口的活。」

  堂堂前首輔,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從驛站毒水到澤州換隊,一環扣一環。

  陸小滿縮了縮脖子,看了沈驚寒一眼。

  雖然看不太清,但那道從黑暗裡傳出來的聲音,讓他後脖頸汗毛豎了起來。

  這人是誰啊,半條命吊著,說話的語氣像在批奏摺。

  宋知意蹲下來,對陸小滿說:「你家老太太的腿,是走路走的還是本來就有毛病?」

  陸小滿沒想到她突然問這個,怔了一下。「老太太年輕時傷過膝蓋,這些天趕路,腫得老高,一按一個坑,站都站不穩。」

  一按一個坑。

  水腫,關節積液。

  「紅不紅?熱不熱?」

  「又紅又燙。」

  宋知意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

  老年退行性關節炎急性發作,長途跋涉加重,合併水腫。

  這要擱現代,消炎藥加關節穿刺抽液就能緩解。

  這是古代。

  她想了想,把白天挖的黃芩和葛根勻出一小份,又從兜里摸出幾根沒用完的車前草,一起塞給陸小滿。

  「黃芩煮水給老太太喝,一天兩次。車前草搗碎敷在膝蓋上,消腫。不能根治,但能讓她走路不那麼疼。」

  陸小滿捧著那幾把草,愣愣地看著她。

  「你是大夫?」

  「不是。」宋知意想了想,「勉強算半個。」

  陸小滿把草藥仔細塞進懷裡,站起來要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咬了咬嘴唇。

  「姐姐,澤州渡口那邊……我聽差爺喝酒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過了渡口有條岔路,不走官道,往南翻蛤蟆嶺,能繞到澤州城南門外頭。那條路沒有卡哨。」

  宋知意心跳快了一拍。

  岔路。蛤蟆嶺。沒有卡哨。

  「你為什麼幫我們?」

  陸小滿低著頭,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六叔死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他停了停,聲音輕下來。「他說,這條路上,能幫的就幫一把,說不定哪天自己也能被人幫一把。」

  他翻牆出去了。

  動作利索,落地聲幾乎沒有。

  宋知意關上門,站了一會兒,走回沈驚寒旁邊。

  他果然沒睡。

  「你能走路嗎?」

  沈驚寒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幾息,說了句別的。

  「那個孩子說的岔路,趙虎應該也知道。」

  宋知意心裡一沉。

  「他押送過犯人不止一次,澤州的路他比誰都熟。如果我們跑,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蛤蟆嶺。」

  院子外面,風灌進來。

  趙虎的呼嚕聲忽然停了。

  然後又響起來,比之前更大聲。

  宋知意和沈驚寒同時安靜下來。

  黑暗中,她感覺到他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冰涼。

  只碰了一下,像是某種確認。

  確認她還在。

  宋知意沒縮手。

  她盯著門板縫隙里漏進來的那一線月光,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三天。

  不跑是死,跑也可能是死。

  那就得想一條讓趙虎猜不到的路。

  窗外月亮偏西,天邊泛起一抹灰白。

  宋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她在路邊挖葛根的時候,從坡上往下看過一眼。

  那個位置能看到官道前方五六里的地形。

  她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

  官道在三里外拐了個彎,彎道外側是一片蘆葦盪。

  蘆葦盪連著河。

  河通澤州。

  她的手指開始一下一下地叩著膝蓋。

  不走路,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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