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作弊!」
一聲暴喝從林硯耳邊炸開,像一把刀猛地劈進林硯耳中。
他手裡的筆一頓,心口突地一跳,幾乎要站起來。
吳政澤權勢太大了吧!
科舉考場,他也能伸手?
自己沒作弊,他不信,白的還能變成黑的。
何況程學政也在。
林硯飛快地轉頭,剛要解釋,卻看見兩個官差如狼似虎地衝進旁邊那間號舍。
一個考生被從座位上拎起來,面如土色,兩條腿軟得站不住。
那官差從他袖中抖出幾張寫滿小字的紙條,往地上一摔,「這是什麼?你還有什麼話說!」
那考生撲通跪下,搗蒜似地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一時糊塗……」
官差一腳把他踹翻,架起來就往外拖。
那考生哭嚎著,鞋都掉了一隻。
林硯慢慢收回目光,才發現自己後背已出了一層薄汗。
不是自己。
他放下筆,用袖子擦了擦額角,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緩緩松下來。
他望著那考生被拖遠的方向,又看看自己寫滿答卷的紙,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前世高考,監控之下,人人自覺。
可這大淵朝,一場縣試,就能把人逼到這一步。
十年寒窗,一著行差,便萬劫不復。
還真是……吃人。
考場鈴響,考試終了。
林硯交了卷,隨著人流慢慢走出考場。
外頭陽光刺眼,人頭攢動。
林河早等得不耐煩了,一見他出來,幾步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瞧,「咋樣?沒啥事吧?臉色這麼白?」
林硯笑了笑,「沒事,就是裡頭味大,熏得慌。」
林河從懷裡摸出個水囊,遞過去,「快喝口水,你不知道,我在外頭比你還熬,都說考場上有人作弊被抓,我差點沒衝進去。」
林硯接過水囊喝了兩口,潤了潤嗓子,道:「鬧事的不是我,是旁邊一個夾帶的,被官差拿住了。」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考生忽然蹲在地上,抱著頭嗚嗚哭起來。
他哭得極慘,肩膀直抖,邊哭邊說:「完了……全完了……最後一道題,我一個字沒寫出來,五百字……我連五十字都湊不齊……三年白讀了……」
他旁邊的老父親也在一旁,拍著他的背,自己眼淚也往下掉。
林河看得心裡發酸,壓低聲音,「這縣試也太難了。」
他轉頭看林硯,「硯哥兒,你考得咋樣?」
林硯波瀾不驚,「都寫好了。」
林河眼睛一亮,「真的?」
林硯點點頭,案首可能性不大,但考中是必然的,「我騙你做什麼。」
很快,陳實也跑了出來。
「陳實,考得咋樣?」林河急切追問。
陳實眼眶泛紅,對著林硯深深鞠了一躬,「硯哥兒,謝謝你了!」
林硯一把扶住他,「這是做甚,咱們是朋友,不是嗎?」
「是!」
陳實點點頭,「硯哥兒,這次多虧你,我基本上都寫上了。」
「那就好,等你倆高中,到時可一定要請客!」林河咧嘴就笑,露出兩排白牙,「好了,那咱快回家,爹娘在家肯定等急了。」
兩人正要走,身後卻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笑,「都寫好了?林硯,你口氣倒不小,縣試是鬧著玩的?你一個在茅廁旁考的人,能寫出什麼好東西來。」
林硯轉頭,看見吳政澤搖著摺扇,從人群里踱出來。
他今日考得不順,正滿肚子火沒處發,看見林硯,便想找他撒氣。
林硯皺眉,這頭野狗真能狂吠,也不慣著他,當即回懟,「寫得好不好,不是你說了算。」
吳政澤冷笑,「那誰說了算?你嗎?林硯,你莫不是以為有程學政誇過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這縣試卷子是要糊名謄錄的,誰還認得你是誰。」
林硯沉聲,「既然如此,你更不必在這裡放狠話,我寫得好,是運氣,寫不好,是活該,和吳公子不相干。」
吳政澤一拍摺扇,「怎麼不相干!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樣子!」
「巧了,我也是,不過,我更喜歡看你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德行。」林硯笑道。
此言一出,吳政澤臉色瞬間鐵青,咬牙道:「好,你不是說你寫得好嗎?我跟你賭,賭你縣試不過,若你過了,我吳政澤跪下來給你磕三個響頭,另賠你一百兩銀子,若你不過,你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頭,如何?」
林河一聽「磕頭」,火氣就上來了,上前一步,「你憑什麼跟我弟弟賭這個,我們又不欠你的!」
陳實也擋在林硯身前,「就是,你不是欺負人嗎?」
林硯拉住林河,道:「好,我跟你賭。」
林河急了,這可是縣試,沒那麼容易,「硯哥兒,別答應他!」
「沒事。」林硯給了他一個淡定的眼神。
吳政澤見林硯答應,反倒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你膽子倒是不小,這裡這麼多人都聽見了,到時候可別耍賴。」
林硯冷聲,「耍賴,這可是某人的專利。」
吳政澤哼了一聲,摺扇一收,揚長而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朝林硯身後喊道:「你等著,我非讓你磕滿三個頭不可!」
林硯沒再理他,拉著林河走了。
吳政澤那話,恰好被從考場出來的林現聽了去。
林現今日也考得不好,最後那道題他寫是寫了,可通篇空話,自己都沒臉再看。
縣試通過?
他自己都打一個引號?
他站在一棵槐樹後,把吳政澤與林硯的對話聽了個仔細。
待林硯走遠,他望著吳政澤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個念頭。
這吳家公子,也是個不中用的草包。
可草包有草包的好處,好使。
林硯得罪了權貴家公子,自己考不過,林硯更別想!
他正要離開,卻見文一溫從另一邊走來。
吳政澤迎上去,語氣急切,「先生,您不是有法子嗎?怎麼還讓他順順噹噹考完了!」
文一溫皺眉,臉色也不大好看。
吳政澤沒看出來,還繼續質問,「先生,怎麼辦?」
「我小看了他,那小子太謹慎,想在考場上做手腳,怕是難了。」文一溫一臉愁容。
吳政澤一跺腳,急切道:「那怎麼辦?萬一他真考中了,我不光要輸一百兩,還要當眾給他磕頭!」
文一溫揉了揉眉心,沒說話。
這傻子一點腦子也沒有。
吳老爺那麼精明,怎麼生了這麼個廢物玩意?
該不會不是他的種吧?
林現看準時機,從槐樹後走了出來。
他低著頭,快步從兩人面前經過,卻「不小心」腳步一頓,轉頭道:「這位公子,可是與林硯有仇?」
吳政澤警惕地打量他,「你是誰?」
林現左右看了一眼,見無人注意自己,低聲道:「我是誰不重要,我也跟他有仇。」
吳政澤皺眉,「你跟著我做什麼?」
林現回復道:「我聽見你們在想辦法,我這兒有個法子,或許有用。」
文一溫眯起眼,打量林現,很是警惕。
吳政澤猶豫了一下,道:「你說。」
林現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縣試的卷子,交上去要謄錄,可若是在謄錄之前,那捲子丟了,或者髒了,污了,他不就白考了?」
吳政澤一怔,「你是說……」
林現不等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極快。
吳政澤還想追問,文一溫卻拉住了他,示意他別追。
文一溫看著林現消失的方向,輕聲道:「這小子,真狠。」
吳政澤喜道:「那這法子……」
文一溫一把捂住他的嘴,科舉作弊,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這傻子竟然當眾說。
現在富二代都這麼蠢嗎?
「晚上再說。」
吳政澤點頭,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林硯和林河回到桃花村時,天已經擦黑。
院門大敞著,裡頭燈火通明。
周教諭和劉夫子坐在堂屋裡,林老太爺和林老太太也在。
柳氏端著一盆熱水,正往院裡走,見林硯回來,手一抖,差點把水盆扣了。
林晚晚從灶房後頭跑出來,邊跑邊喊,「三哥回來了,三哥回來了!」
一家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劉夫子最急,搶著問,「考得如何?」
周教諭也盯著林硯,眼都不眨。
林硯卸下包袱,先給二老和兩位先生行了禮,才道:「都答上了。」
柳氏雙手合十,連聲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林河在旁邊插嘴,「娘,你可不知道,硯哥兒出了考場,還跟人打賭呢,那吳家小子,說硯兒過不了,結果硯兒跟他賭了一百兩銀子,還賭三個響頭!」
劉夫子一聽,又氣又笑,「你這孩子,才出考場,又惹他做什麼。」
林硯淡然道:「不是我要惹他,是他自己撞上來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一味忍讓,只會讓人更加欺辱。」
周教諭捋著鬍鬚,點頭道:「那吳政澤,不過是仗著家世胡作非為,你與他賭,也無不可,只一點,莫要因小失大,縣試已過,接下來還有府試、院試,你要專心備試。」
林硯抱拳,道:「學生明白。」
林老太爺也道:「硯哥兒,你且把考題說說,讓兩位先生也聽聽。」
林硯便從第一場到第五場,把題目一一背了出來。
他記性極好,連最後那題也背得一字不差。
周教諭聽完,撫掌而笑,「好題,尤其最後一道,考的是實學,程學政不錯,很不錯,最後一題,你答了什麼?」
林硯又把自己的答案,大致說了一遍。
周教諭眼中精光大盛,連聲道:「妙,疏浚河床,外植楊柳,設堤長,仿都江堰,這些都是書上有,卻沒人肯去想的,你不但想了,還寫成了條陳。」
「這縣試,穩了。」
聽到周教諭如此肯定,劉夫子也激動起來,搓著手道:「老師說得是,這卷子若黜落,除非閱卷官瞎了眼。」
林老太太抹著淚,笑道:「我早知道,我孫兒一定能中,林硯,你真是我林家麒麟兒。」
林晚晚撲進林硯懷裡,脆生生道:「哥,你中了我要吃糖。」
林硯摸摸她的頭,「好,等放榜,給你買一包。」
一家人都笑了起來。
燈火映在每個人臉上,亮堂堂的。
此時。
縣衙後堂,閱卷房內,燭火通明。
文一溫披著件深色披風,手裡拎著一卷文書,邁步進了院子。
把門的衙役見了他,非但不攔,還忙不迭地行禮,「文先生,您怎麼來了?」
文一溫左右看了一眼,「知府大人最近很關注縣試考試,我來看看閱卷的進展,都在這邊?」
衙役一臉恭敬,道:「是,卷子都鎖在後頭屋裡。」
文一溫點頭,徑直往那屋子走去。
他推開門,屋裡擺著幾張長案,案上堆滿了考生的卷子。
他走了幾步,剛拿起一卷,忽然聽得身後一道冷冰冰的聲音:「你是何人,在這裡做什麼?」
文一溫的手,頓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