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就看見吳政澤搖著摺扇走過來,身後跟著文一溫。
吳政澤笑得像只狐狸,「林公子,這麼早就來了,我還以為你進不了門呢。」
林硯意味深長的看了文一溫一眼,不動聲色,「讓你失望了,我好好的。」
吳政澤怒哼道:「別得意,考場可不是你那桃花村,能讓你騎在別人頭上,裡頭規矩大著呢。」
林硯淡定回答,「多謝提醒,吳公子也要記牢才是。」
文一溫在旁邊看了一會,才慢悠悠開口,「林公子,別來無恙,今日縣試,老夫祝你旗開得勝。」
林硯點點頭,「文先生有心了。」
文一溫又笑了笑,轉頭對吳政澤道:「吳公子,我們進去吧。」
吳政澤哼了一聲,跟在文一溫後頭走了。
林河小聲說:「那個姓文的,一看就沒安好心。」
林硯「嗯」了一聲。
他早覺出不對。
文一溫會出現在這裡,本就不尋常。
趙文瑄的幕僚,怎麼會在縣試考場外?
只是幕僚,沒有官身,他來做甚?
當日,他與趙文瑄交好,文一溫就沒少對他冷嘲熱諷。
看來今日是來者不善。
念及至此,林硯心裡的警惕,又提了三分。
果然。
等林硯走進考場大門時,又被幾個官差攔了下來。
這回搜得更細。
一個官差走到林硯身後,手在他衣服上摸了幾把。
林硯眼角一瞥,正看見那人掌心裡壓著一小團紙,正試圖往他衣帶里塞。
林硯猛退一步,躲開了。
那官差還要再湊,林硯忽然揚聲,「幾位大人,既然覺得學生不對,煩請程學政大人來,請他親自查!」
這一聲不小,周圍許多人都朝他看過來。
眾目睽睽之下,那官差臉色一白,不敢再有動作,手心裡的紙團也掉在了地上。
吳政澤正和文一溫站在不遠處,見此情形,不由一怔。
「混蛋,他是怎麼發現的!」吳政澤氣的直跺腳。
文一溫臉上仍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慢悠悠道:「吳公子,別急,好戲,這才剛剛開始。」
此刻。
林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官差手心裡的紙團掉在地上,又看向遠處正朝這邊走來的程學政,主動上前。
「學生林硯見過學政大人!」
程學政今日依舊是一身鴉青官服,面容嚴肅,身後還跟著兩個書吏。
他遠遠便看見了林硯,又聽到林硯的喊聲,幾步走上前來,語氣比在蘇家時溫和了不少,「林硯,你來得倒早。」
林硯躬身行禮,「學生不敢怠慢。」
程學政點點頭,又見幾個官差圍在林硯身旁,眉頭微皺,「怎麼回事?」
為首的官差臉色一變,忙抱拳道:「回大人,小的們正例行檢查。」
程學政思索一下,立刻明白了,聲音冷切,「檢查歸檢查,可本官方才遠遠瞧著,怎麼像是你們在為難他?」
那官差額頭見汗,支吾道:「不敢不敢,只是上頭……上頭說,近日考場夾帶之事時有發生,叫小的們多留些心。」
程學政沉聲道:「行了,這少年我認得,他若有夾帶,我替他擔著,你們查到什麼沒有?」
幾個官差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作聲。
林硯當即說道:「大人,學生只是不想因莫須有的理由被攔在門外,如今既然沒有查出來,不知可否進去。」
程學政點頭,道:「進去吧,林硯,你好好考,本官就在場中,無人敢在本官的考場作亂。」
他說完掃了那幾個官差一眼,是警告,也是威脅。
官差們噤若寒蟬,連忙讓開。
林硯背起包袱,又朝程學政深鞠一躬,才向考場大門走去。
吳政澤在不遠處,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急如焚。
他牙根發酸,來回走了兩步,終於忍不住低聲問文一溫,「這小子命真好,竟能得到程學政看重!」
文一溫眼睛還望著林硯的背影,眼底也滿是驚詫,許久才慢慢道:「這小子運氣的確是逆天,程學政是寒門出身,林硯那套說辭,正投他的脾氣。」
吳政澤急道:「那怎麼辦,他進去了!」
文一溫收回目光,撣了撣衣袖,「急什麼。進了考場,未必就能坐到好地方。」
他壓低聲音,「那些官差只搜外頭,裡頭才是正場,你等著吧,我讓林硯進了考場,也中不了。」
吳政澤似懂非懂,心裡卻像有隻爪子在撓。
文一溫白了他一眼,真沒出息,隨即靠近他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當真!」吳政澤興奮異常,「我倒要看看林硯如何考的進去!」
考生們依次進入考場。
有老有少,有的還在低頭翻書,有的已經和相熟的人說笑起來。
林硯隨著人流走進去。
進門處有張長案,幾個書吏按著名冊發牌子。
叫到「林硯」時,一個尖臉書吏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他一眼,然後從底下抽出一塊牌子,往案上一丟:「你的。」
林硯低頭一看,牌子上寫著一個號,但那牌子與其他人的不同。
別人的牌子都乾乾淨淨,只有他這塊,邊緣像是被捏了不知多少回,沾著許多污漬。
林硯皺眉,「為何我的牌子是這副模樣?」
尖臉書吏不耐煩道:「發到哪塊就是哪塊,哪來這麼多話,考場重地,休要囉嗦。」
林硯看他一眼,沒再糾纏,只把牌子翻過來看了看。
牌子上刻著「茅廁旁」三個小字。
他知道這又是圈套。
可人已在考場裡,箭已上弦,他退不得。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號捨去了。
繞過幾道矮牆,他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果然。
那地方正在茅廁旁邊,相距不過六七步。
這季節,空氣還帶著些暖意。
那茅廁卻像一隻張著嘴的獸,不斷往外吐著惡臭。
蒼蠅在號舍門前嗡嗡亂飛,連牆根的野草都蔫著。
林硯把包袱放下,號舍里又小又窄,只容一桌一凳。
桌面上落滿灰,角落裡還結著蛛網。
他撕了塊袖子,蘸了水,把桌椅擦了一遍,又把帶來的筆墨紙硯一樣一樣擺好。
風一吹,茅廁的氣味直往臉上撲。
他皺了皺眉,卻到底坐了下來。
他知道,有些人巴不得他坐不住。
可他偏要坐得穩穩噹噹。
還要爭一爭第一!
第一場考題很快發了下來。
兩張卷子並作一份。
一份四書文,兩份經義題,還有一首五言六韻試帖詩。
林硯展開卷子,先不急著動筆,把題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四書文題出自《孟子·告子上》,講的是「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
這題中正,難在要寫得深,又不能偏出朱子集注。
林硯沉吟片刻,提筆便寫。
字字端莊,句句在理,破題一句「性本天理,善非外鑠」已露鋒芒。
試帖詩題是「秋江釣罷人歸晚」。
他略一構思,筆下如走珠,句句清麗。
第二場考四書文一篇,外加《孝經》性理一道,又要默寫《聖諭廣訓》百字。
林硯自幼讀經,又常替陳實講解,這些題對他來說不算難。
只是號舍外那茅廁熏得人頭暈,他不得不用袖子掩著口鼻寫。
有一陣,他實在受不住,便閉眼靜了片刻,等胸中濁氣散了,再接著寫。
第三場經義題更難,五經里出了道《春秋》經,要論「桓公伐楚」之義。
律賦更要命,限韻「寒」字,還要八韻。
林硯提筆先列要點,再一層層展開。
他早已習慣在心頭打腹稿,再落在紙上時,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第四場是墨義類,解四書義理。
題目出自《大學》「格物致知」一章,要求解釋「格」字之義,並闡發開來。
這對林硯是送分題。
前世大學裡,他選修漢語言文學時,讀過,在「格物致知」四字上咬過很久。
後來讀王陽明,又讀程朱,心裡早有一番計較。
他先把「格」解為「至」,又引申到「窮理」,再點到「致知不在外求,而在明心」。
雖與朱子稍異,但義理通貫,言之有據。
他寫得順手,一時之間,竟連蒼蠅繞在筆尖都忘了趕。
前四場考下來,林硯雖被茅廁熏得臉色發白,卻也都穩穩噹噹地答完了。
只有第五場,他拆開卷子時,愣住了。
那捲上只有一題,題目就一句:「今郡縣水患頻仍,堤防日頹,民田淹沒,百姓流離,若以百里之地,千戶之民託付於爾,當以何策治水保田,使民安其業?試條陳之,不得少於五百字,須切合實際,不可泛泛而談。」
題下加註:「限時一個時辰。」
林硯讀罷,心裡既驚又喜。
這題出得刁鑽,分明是照著實務來的。
大淵朝水患連年,官府治水向來頭疼。
尋常考生哪裡懂得水利?
就是懂,也只會背幾句「禹疏九河」的空話。
這第五場考的是真本事,也是真見識。
他四下一看,不少隔間裡傳出唉聲嘆氣。
林硯卻沒急著動筆。
他閉上眼,把前世學過的,看過的,聽過的治水知識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前世他雖是文案策劃,可從小在農村長大,見過爺爺挖溝排澇,聽過村里人講「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的老話。
再後來,他讀了不少書,知道都江堰,鄭國渠,也知道荷蘭人築堤圍海。
那些知識,像沉在河底的石頭,平時不顯,此刻卻一塊塊冒出來,清清楚楚。
他提筆寫道:「治水之要,首在察其地勢,順其水性。水之性,避高而趨下,避實而就虛,故治水者,不逆其勢,而導其流,欲保田,先治水,欲治水,先築堤,然堤不可一味加高,而應疏浚河床,使水有可歸之處。」
他寫下第一條:「疏浚河道,深其床而寬其岸。」
又寫第二條:「沿河築堤,外植楊柳,以固其基,柳根盤結,可防浪涌。」
接著寫第三條:「低洼之地,開鑿溝渠,縱橫相貫,使積水可泄,渠成之後,可蓄可排,旱則引水灌溉,澇則啟閘泄洪。」
他越寫越順,把現代的水利知識一點一點化入古文:「仿都江堰之法,以竹籠盛石,橫截水勢,分其流而不絕其流,水勢既分,堤防自固,又設魚嘴,以分內外江,此古法,今猶可用。」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補一段:「縣中宜設『堤長』,每里擇壯丁輪流巡河,汛時鳴鑼告警,民自登堤,平時培土植樹,防微杜漸,此法不費官帑,而堤可常修。」
最後,他筆鋒一轉,寫治水與治民的關係:「水不為害,則民不流離,民不流離,則田不荒蕪,田不荒蕪,則賦稅自足,故治水即治民,保田即保國。」
收筆時,他數了數字數,已過六百。
他吹乾墨跡,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啪」地一拍桌子。
他抬頭,看見一個考生把卷子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兩腳,被官差上前按住,拖了出去。
林硯收回目光。
他知道,像這樣的題,逼瘋了多少只讀死書的人。
可這題也讓他真正舒展開了。
他對著茅廁外窄窄的天,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這一場,他寫得很痛快。
像一把刀,終於出了鞘。
突然,一聲怒吼聲從林硯耳邊響起,「大膽,你敢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