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獨眼龍

2026-08-29 21:04:25 作者: 二月的柳
  馬蹄印很新就像剛刻上去的。

  趙鐵柱蹲在路邊,用三根手指捏起一小撮被馬蹄翻出來的濕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不超過三個鐘頭。」他站起來,把土在褲子上蹭掉,「馬不少於十匹,還有人拉著一輛大車。車轍深,上面載了東西。」

  王老七湊過來:「營長,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馬隊?會不會是鬼子的騎兵?」

  「鬼子的馬掌是鐵的,蹄印深,整齊劃一。」趙鐵柱指著地上的印子,「你看這蹄印,有大有小,馬掌有的磨平了,有的還是老式銅釘。這是咱們東北軍的馬。」

  「咱們的?」王老七眼睛亮了。

  「也說不定。」趙鐵柱把槍換到另一側肩膀上,「這年頭,脫了軍裝的是兵,穿著軍裝的是匪。見了才知道是人是鬼。」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三十七張疲憊的臉,還有那個一瘸一拐六歲的孩子。

  「全體都有,槍上膛,跟緊。沒我的話,誰也不許先開槍。聽到沒有?」

  「聽到了!」聲音不大,但齊。

  「走。」

  ---

  馬蹄印沿著山脊往東,拐進了一條被兩排老松夾著的窄道。

  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密。太陽從松針間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趙鐵柱走在最前面,槍橫在胸前,眼睛在樹影間來回掃。

  他聞到了一股味。

  柴火味,夾雜著一點烤豆餅的香氣。

  「前面有人。」趙鐵柱壓低聲音,揮手讓隊伍停下。

  他看見松林外的一片空地上,有幾頂破舊的軍用帳篷,帳篷邊拴著十幾匹馬。幾個穿灰布軍裝的兵在忙活,有的在刷馬,有的在磨刀,有的蹲在鍋邊攪著一鍋稀糊糊。

  軍裝和他們的差不多,只是更舊,有些地方補丁摞補丁。但這些兵的身上,背著槍,腰裡別著刺刀,那股精氣神不像逃兵。

  「老七,帶人隱蔽。大力、二狗子跟我過去。」

  李鐵錘拉住趙鐵柱的衣角:「我也去。」


  「你去幹嘛?等人把你當兔子打了?」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子彈不認識你。」趙鐵柱把李鐵錘按到老劉頭身邊,「跟著你劉爺爺,別亂跑。」

  李鐵錘不情不願地蹲下來。

  趙鐵柱帶著大力和二狗子,從松林里緩緩走出來,槍口半舉,但沒有對準人。

  「哪支部隊的?」趙鐵柱隔著三十步喊。

  空地上的兵全停住了。

  刷馬的直起腰,磨刀的把刀橫在身前,蹲在鍋邊的抄起了靠在樹上的槍。

  一個高個子從帳篷里鑽出來,光著腦袋,左眼上扣著一個黑眼罩,右眼像鷹一樣盯著趙鐵柱。

  「你又是哪部分的?」高個子的聲音低沉,像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

  「東北軍第七旅獨立團二營,營長趙鐵柱。」

  「二營?」高個子朝前走了兩步,「北大營的?」

  「正是。」

  高個子站在空地上,把趙鐵柱上下打量了一遍。

  「趙鐵柱。聽說過你。敢在北大營跟小鬼子動手的,有種。」他頓了頓,「不過,你一個人帶著倆兵,這是來投奔我的?」

  趙鐵柱笑了:「我一個人?老子身後還趴著三十多個呢。」

  話音剛落,王老七帶著人從松林里慢慢走出來,三十幾支槍,黑洞洞的槍口都朝下,但手指頭都扣在扳機上。

  獨眼高個子臉色沒變,但右眼的瞳孔縮了一下。

  「三十七個人。」他說,「一個沒跑散,不容易。」

  「還有一個孩子。」趙鐵柱朝身後看了一眼。

  「孩子?」高個子皺了皺眉,「你當這是逃荒?」

  「那孩子是柳條湖邊鐵匠的兒子。他爹讓鬼子的炮彈炸死了。」趙鐵柱迎著高個子的目光,「二營的人,不分大小。將來,他也能打鬼子。」

  高個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

  「趙鐵柱,你這人有點意思。我叫鄭虎臣,東北軍第十二旅三團團長。番號沒了,就剩這八十多號人。現在叫獨立團。」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兵:「都愣著幹什麼?把槍放下!這是自己人!」

  然後他轉過來,用那隻獨眼盯著趙鐵柱:

  「我這條命是在北大營丟了一隻眼換來的。你們二營的人,我認。」

  「不過,你最好別騙我。我這人獨眼,看人只有一半。騙了我,我剩下這一半也不看了,直接斃了你。」

  趙鐵柱迎著那隻獨眼,笑了笑。

  「騙你?騙你不得費腦子?老子現在最缺的就是腦子。」

  鄭虎臣又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把樹上的烏鴉都驚飛了。

  「來!進來說!有豆餅,還熱乎的!」

  ---

  豆餅確實還熱乎。

  是用碾碎的大豆和不知道什麼野菜摻在一起烤出來的餅,硬邦邦的,但咬一口,滿嘴都是糧食味。

  趙鐵柱已經記不清上一頓正經糧食是什麼時候了。

  二營的兵被引進營地,鄭虎臣的人給每個人分了一塊豆餅,又提了兩桶熱水過來。

  「都慢點吃,別噎著。」老劉頭背著他的鍋在人群里走,像只護食的老母雞。

  李鐵錘捧著半塊豆餅,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卻在四處看。

  「鐵柱叔,他們也有鍋。」他小聲說。

  趙鐵柱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鄭虎臣的營地中央,支著兩口大鍋。鍋比老劉頭那口新,但鍋底也補了幾個洞。

  「鍋都是要補的。」趙鐵柱說,「不補的不是鍋,是運氣。」

  鄭虎臣聽見這話,從帳篷里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個搪瓷缸。

  「趙營長,來一口。」他遞過一個缸子。

  趙鐵柱接過,聞了一下。

  地瓜燒。

  最次的酒,最沖的味。

  「哪兒弄的?」趙鐵柱問。

  「打撫順一個偽軍據點時繳的。小鬼子還沒到,偽軍先跑了。酒倒了好幾壇,弟兄們給搬回來了。」鄭虎臣在趙鐵柱對面坐下,「你怎麼會走到這兒來?」

  趙鐵柱抿了一口酒,辣得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從北大營出來,往東走。本想去鳳凰城找馬占山的隊伍,半路上讓鬼子的搜索隊追了一夜。剛把那狗日的甩掉。」

  「馬占山?」鄭虎臣搖了搖頭,「他的隊伍不在東邊。這裡是新賓地界,離鳳凰城還有三四百里。」

  趙鐵柱握著缸子,沒說話。

  三四百里。帶著三十七個人,一個孩子,缺糧少彈。這路,不好走。

  「先在我這歇兩天。」鄭虎臣說,「我派人去前面探探路。小鬼子這幾天滿山遍野地搜,你帶著這麼多人走,太扎眼。」

  「謝了。」趙鐵柱舉起缸子,「趙鐵柱欠你一頓酒。」

  「別欠。」鄭虎臣也舉起缸子,「等把鬼子趕出去,你請我喝好的。」

  「成。」趙鐵柱一口悶了。

  ---

  入夜。

  二營的人被安排在營地西側的兩頂破帳篷里。帳篷漏風,但總比露宿強。老劉頭把他的黑鍋支在帳篷口,說夜裡要下霜,鍋里有熱水,誰渴了喊一聲。

  趙鐵柱沒睡。

  他坐在帳篷外的一截樹樁上,借著月光擦他的槍。

  槍擦到一半,李鐵錘從帳篷里鑽出來,披著他的軍裝,眼睛還腫著。

  「睡不著?」趙鐵柱問。

  「我聽見狼叫了。」

  「不是狼。是鄭團長的馬。」趙鐵柱用下巴指了指東邊,「那匹黑馬,一到半夜就叫,跟哭似的。」

  李鐵錘蹲到趙鐵柱身邊,兩隻手托著下巴。

  「鐵柱叔,咱們以後跟著鄭團長嗎?」

  「不跟。歇完腳就走。」

  「那咱們去哪?」

  「東邊。一直往東。」趙鐵柱把槍栓拉開,對著月光看了看,「東邊有山,有林子,有咱們的活路。」

  「可是鄭團長說,小鬼子已經把東邊的路都封了。」

  「封了就繞,繞不了就闖。我趙鐵柱還沒見過堵死的路。」趙鐵柱把槍栓推回去,轉頭看著李鐵錘,「你怕不怕?」

  李鐵錘想了想,搖頭:「不怕。」

  「為啥不怕?」

  「因為你在。」李鐵錘說,「你在,我就不怕。」

  趙鐵柱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手,在孩子頭上用力按了一下。

  「臭小子,你倒是會說話。」

  「我爹教我的。我爹說,有依靠的人,膽子就大。」

  「你爹是個明白人。」趙鐵柱說。

  「我爹還說過,天上最大的,不是太陽,是月亮。因為月亮晚上也亮。」李鐵錘抬頭看月亮,「鐵柱叔,你說現在,我爹在天上看我嗎?」

  趙鐵柱也抬頭。

  月亮很亮,白得像一塊泡在水裡的玉。

  「看。」他說,「你爹在看。看你怎麼長大,怎麼打鬼子,怎麼活到勝利那天。」

  李鐵錘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趙鐵柱發現他靠在自己胳膊上睡著了。

  他輕輕把孩子抱起來,放進帳篷里,蓋好軍裝。

  然後他走出來,重新坐在樹樁上。

  槍擦好了。

  他點了一根煙。

  煙是從鄭虎臣那兒要來的。東北旱菸,又沖又辣。

  趙鐵柱吸了一口,咳嗽了兩聲。

  「鐵柱。」鄭虎臣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還沒睡?」

  「睡不著。」鄭虎臣在他旁邊坐下,「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

  「你二營三十七個人,我獨立團八十多個人。合起來一百二十多。在正規軍面前不算什麼,但在新賓這地界,算得上一股力量了。」

  趙鐵柱抽著煙,等他繼續說。

  「小鬼子在新賓設了個兵站,有七十多個守軍,裡面有糧食、彈藥、藥品。夠我們吃兩個月的。」鄭虎臣扭頭看他,「我想打。你幫我。」

  趙鐵柱慢慢吐出一口煙。

  「什麼時候?」

  「後天。」

  「你消息准嗎?」

  「兵站里有我的人。打更的老趙頭,表面上是給鬼子燒水的,實際上是我安進去的。」鄭虎臣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兵站草圖,他畫了三天,用燒水剩下的炭條畫的。」

  趙鐵柱接過來,湊著月光看。

  圖上畫得很細:院牆的位置、崗哨換班的時間、彈藥庫在東南角、宿舍在西北角。

  「這是條命。」趙鐵柱把圖還給鄭虎臣,「你信我?」

  「不信你,這張圖你就看不到。」鄭虎臣的獨眼在月光下亮得嚇人,「我看人,一隻眼就夠。」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夜裡出發,後天凌晨動手。」

  「我的人,你準備怎麼用?」

  「你打過夜戰。兵站的北面是片墳地,有高草。你帶你的人從北面摸上去,我從南面正門佯攻。等我這邊一打起來,你從北面翻牆進去,把彈藥庫點了。火一著,我的人衝進去,前後一夾。」

  趙鐵柱想了想:「北邊的牆多高?」

  「一丈二。」

  「好。我帶二十個人去,留十七個在營地接應。孩子和老劉頭留下。」

  「我也去。」李鐵錘的聲音突然從帳篷里傳出來。

  趙鐵柱和鄭虎臣同時回頭。

  李鐵錘掀開帳篷門帘,站在月光下,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聽見你們說的話了。我要去。」

  「你還沒槍高呢,打個屁。」趙鐵柱罵了一聲,「回去睡覺。」

  「我可以給你們送信。我跑得快。我認識路。」

  趙鐵柱站起來,走過去想把他拽回帳篷。

  李鐵錘往後躲了一步:「我爹說過,鐵匠的兒子,生下來就是幹活的。我不白吃你們的豆餅。」

  趙鐵柱的手停在半空。

  鄭虎臣忽然笑了:「這小子,有點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趙鐵柱轉頭瞪他,「我的意思就是讓他活著!才六歲!」

  「你吼什麼。」鄭虎臣站起來,「不去就不去。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趙鐵柱,你要是不去,我獨立團就自己去。到時候打下了兵站,你二營一口湯也喝不著。」

  趙鐵柱看著鄭虎臣的獨眼。

  那隻眼裡,有決心,有殺意,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去。」趙鐵柱說,「但有個條件。兵站打下來,糧食分我一半。彈藥,給我三成。」

  「四六。你四我六。」

  「五五。」

  鄭虎臣哼了一聲:「你三十七個人,我八十多個。你跟我五五?」

  「我的人打北牆,翻牆進院,點彈藥庫。這活兒最險。你的人打南門,佯攻變主攻。沒有我的人在裡面放火,你沖得進去嗎?」趙鐵柱往前逼了一步,「五五。不然你自己打。」

  鄭虎臣盯著趙鐵柱看了一會兒。

  「成交。」

  兩人同時伸出手。

  在月光下,兩隻滿是老繭的手握在一起。

  ---

  遠處,北邊的山樑上。

  黑川重治站在馬旁,用望遠鏡看著山下那片松林。

  「小隊長,發現什麼了?」軍曹湊上來。

  「煙味。」黑川放下望遠鏡,「有人在下面做飯。而且是軍糧的味道。」

  「會不會是逃散的東北軍?」

  「很有可能。」黑川翻身上馬,「走。回據點。明天帶兩個小隊來搜。這一次,帶上軍犬。」

  他拉起韁繩,馬在山路上轉了個身,朝北邊跑去。

  身後,十幾個日軍騎兵跟上來,馬蹄聲像一串悶雷,滾過山樑。

  月亮照著他們。

  也照著山下松林里那兩頂破帳篷。

  和帳篷里兩個剛剛立下約定的男人。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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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實小札·第四章】

  1.東北軍殘部的自發改編:九一八事變後,未及撤退的東北軍各部紛紛自發組織起來。許多部隊不再使用原番號,而改稱「獨立團」「自衛軍」「救國軍」等,與遼東、遼南的地方武裝合併,形成早期的抗日義勇軍。鄭虎臣的「獨立團」即取材於這一歷史背景。

  2.新賓地區的抗日活動:九一八後,遼寧新賓及周邊山區成為東北軍餘部和地方抗日武裝的重要活動區域。該地區山高林密,適宜游擊作戰,是早期義勇軍的重要根據地之一。

  3.日軍的據點兵站:九一八後,日軍為控制鐵路沿線和山區要道,在鄉鎮設立兵站。這些兵站通常駐有一個小隊左右的兵力,承擔物資儲存和中轉任務。其守備力量相對薄弱,是義勇軍初期打擊的主要目標之一。

  4.偽軍與打更人的兩面性:在九一八後的淪陷區,很多民眾表面為日軍做事,暗中則與抗日力量保持聯繫。本章中「打更人」為獨立團提供兵站情報,正是這種真實狀況的文學化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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