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去嗎？」
久世綾乃有些試探性地問道。
「不去。」
小野寺千景回答得十分乾脆。
「神谷恭介吹牛有些吹過頭了吧？沖繩那種小地方有什麼值得我們專門去的？」
「如果只是神谷，當然不值得。」
久世綾乃並沒有碰那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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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還不知道吧？」
「他的出版社被人收購了。」
小野寺千景根本不在意這些。
「欠了一屁股債，終於找到冤大頭了？」
「不是普通的冤大頭。」
久世綾乃顯然是事先打聽過了。
「聽說收購方來自東京。」
「替會社處理了最大的一筆印刷債務，又在一天之內付了現金定金。」
「北關東一家印刷會社的人親自去做的帳目審查。」
「神谷只簽了意向書，就已經拿到一筆錢。」
「現在整個北谷都在傳，琉南書房背後換了一個大有來歷的東京富豪。」
小野寺千景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從哪裡知道的？」
「神谷給以前幾個同學打過電話。」
久世綾乃不屑地笑了笑。
「他那個人，口袋裡只要多出十萬日元，都恨不得讓整個早稻田知道。」
「這次拿了收購定金，當然要立刻辦同學會顯擺。」
她沒有說的是。
自己為了打聽這些消息，已經主動給兩個大學時期完全看不上的男同學打過電話。
其中一個只聽見她的名字便激動得語無倫次。
久世綾乃一邊嫌棄對方沒出息。
一邊卻耐著性子聊了四十分鐘。
人落魄以後，最大的成長就是終於知道，自己以前不屑一顧的東西，有時候也是別人甘之如飴的東西。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讓我陪你去？」
小野寺千景問道。
「有個女伴肯定比較方便吧？」
久世綾乃當然不會承認。
自己一個人去參加同學會，會顯得太像專程去找男人。
拉上小野寺千景便不一樣了。
兩個女同學結伴去沖繩度假。
順便參加聚會。
這樣看就自然多了。
而且小野寺千景雖然漂亮。
不過總戴著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穿衣服也像個只知道實驗和病例的書呆子。
久世綾乃並不認為她會對自己造成威脅。
帶上一個不如自己的女人。
還能反襯自己的優勢。
何樂而不為？
小野寺千景也在看著她。
兩個人雖然沒有說破。
卻都清楚對方不是為了同學感情。
「你想認識那個收購出版社的人？」
小野寺千景沒忍住，還是問了出來。
久世綾乃沒有否認。
「能在一天之內調動印刷會社、律師和現金的人，那肯定不會是普通會社員。」
「而且他從東京跑到沖繩買出版社，總是有特殊理由的。」
「神谷辦聚會，多半也是想借同學替新東家抬場面。」
「既然如此，收購方的人很可能會出現。」
這就是久世綾乃今天過來的真正目的。
過去這麼多年。
大學裡的同學也該混出了一些樣子。
就算見不到那個神秘富豪。
重新整理一遍舊人脈，也沒有壞處。
久世綾乃已經過夠了精打細算的生活。
與其等著父親的會社起死回生，倒不如趕緊找個有錢人嫁了。
而且越快越好。
對象可以年紀大一些。
也可以長得不那麼好看。
只要有足夠的資產，又願意把錢交給妻子管理。
久世綾乃甚至覺得。
這已經是自己在現實面前做出的巨大讓步。
小野寺千景這下終於動搖了。
西村拓哉當然重要。
從會議那天的情況看，這個昔日不起眼的學弟，如今很可能已經進入某個權力圈子。
官員有地位、有人脈。
如果能嫁給這樣的人。
她在東京的醫院裡會少走許多彎路。
可小野寺千景真正渴望的，那也不只是社會地位而已。
她小時候住過漏雨的屋子。
冬天為了省煤油，一家人只燒一間房的暖爐。
母親會把魚肉夾給弟弟，再告訴她女孩子少吃一點也沒有關係。
考上大學以後。
她穿過別人不要的舊外套，也曾在交不起實驗材料費時，連續一個月只吃最便宜的烏龍麵。
貧窮留給她的禮物不只是努力，還有懼怕。
她怕銀行卡里沒有錢。
怕房東催租。
怕生病以後只能在病房外排隊。
更怕自己拼命讀書這麼多年，最後依然只能在東京邊緣租一間狹小的房子。
官員掙錢還是太彎彎繞繞了，她想花正大光明的錢。
如果兩者都能同時得到。
小野寺千景並不介意先比較一下。
她與西村還沒有確認任何關係，只是吃過一頓飯，親過一下臉而已啊。
從法律到道德，都談不上背叛。
這可不是見異思遷，只是為自己的人生多上一份保險而已。
小野寺千景如是想著，很快替自己的貪心找好了理由。
「神谷準備把聚會安排在什麼時候？」
久世綾乃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她就知道這個醫學部的女人與自己是一類人。
區別只是小野寺千景習慣把欲望藏在白大褂和黑框眼鏡後面。
而自己不屑於藏。
「下周六。」
「地點還沒完全確定。」
「神谷說會安排海邊酒店，星期五到那霸就行。」
「機票呢？」
「自己先買，他說到沖繩以後報銷。」
小野寺千景冷笑一聲。
這個神谷恭介現在混得也不是那麼好嘛。
嘴上說得比誰都豪爽，等到了需要掏錢的時候不還是吝嗇起來了？
沒本事的男人！
「可以去。」
小野寺千景思量再三還是決定了下來。
隨後各自嫌棄對方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拿起神谷寄來的沖繩地圖，開始商量航班和住宿。
臨走以前，久世綾乃忽然注意到書架最下層，放著一本邊角已經磨損的舊書。
書頁里夾著一枚很廉價的木質書籤。
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那枚書籤讓她想起了大學三年級的生日。
當時全班同學替她在餐廳慶祝。
有人送香水，有人送絲巾，神谷恭介送的是一條價值不菲的銀項鍊。
西村拓哉則送了她一本從舊書店淘來的絕版詩集。
書里夾著他自己磨出來的木質書籤。
那是全場最便宜的一份禮物。
也成了久世綾乃當時最厭惡的一份。
她覺得西村是在借全班慶生的機會追求自己。
更覺得一個連像樣禮物都買不起的窮學生，竟然敢讓她在所有人面前收下帶有私人心意的東西。
於是她一把丟下詩集，當著全班人的面說道：
「西村同學，你不會以為送一本舊書，我就會對你另眼相看吧？」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該先照照鏡子。」
西村那天沒有爭辯，只默默收回了詩集。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
那本書又輾轉到了同在羽毛球社的小野寺千景手裡。
久世綾乃沒想到她還留著。
「那本書怎麼在你這裡？」
小野寺千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西村畢業搬家時不要了，我拿來墊過桌腳。」
「後來發現是絕版的，就留下了。」
「怎麼，你現在想要？」
「誰會想要那種東西。」
久世綾乃立刻收回視線，語氣不屑一顧。
可走出公寓以後，她卻莫名想起了西村當時低頭把禮物裝回紙袋的樣子。
「話說這個西村拓哉，現在混得怎麼樣了？」
久世綾乃喃喃自語，獨自行走在東京繁華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