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養正嘆了一口氣，保持沉默。
可能嗎？
一個十幾歲，在深宮長大的少年，跑到儀真去，兩日之內，在儀真殺人如殺雞？
黃養正看到這份匯報的時候，和阮大鋮的疑惑是一樣的。
「這裡面說黃得功的兵馬發了糧餉。」阮大鋮撿起地上的文書，語氣篤定地說道，「只有一種可能，黃得功的兵缺錢缺糧，黃得功臨時找了一個人過來湊數，借著先帝之子的名義，在儀真搶錢搶糧，他想要擁兵自重！」
再一次沉默，這一次沉默的時間略長。
馬士英飲完茶，將茶杯輕輕放在桌案上，才慢慢說道：「黃得功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們都了解，他絕不會擁兵自重。更不會隨便找一個人來冒充東宮，以太子的名義搶錢搶糧。」
阮大鋮一時間也無法反駁。
黃得功變成軍閥有可能，在地方縱容士兵搶東西也有可能。
以現在大明朝的文武格局，江北的那些軍隊，在地方上劫掠，南京最多也只能口頭懲戒而已。
完全沒有必要找個人來宣布這是太子，然後再去搶錢搶糧。
因為這相當於沒死硬找。
阮大鋮面色陰晴不定，但快速露出笑臉：「閣老的意思是，那太子是真的？」
馬士英不作答。
黃養正接過話說道：「我們的人昨日在渡口有看到過東宮舊官方拱乾，他昨日申時抵達南京，直接奔兵部而去。現在看來，便是與江北太子有關，請閣老恕罪。我們當時並未聯想到太子上面。」
馬士英隨意擺了擺手，還是沒有說話。
「如此說來，史可法昨日便已經接到消息！」阮大鋮來回走動起來，語速加快，「黃得功昨日早上公布太子身份，作為東宮舊官，方拱乾當時必然在場，他去江北應該是黃得功秘密找去的。」
「會不會是史可法早就知道了，然後派方拱乾去的？」
阮大鋮否認了，他篤定地說道：「不會，史可法在南京，太子出現在黃得功營中，在沒有確定太子身份的情況下，黃得功不會第一時間跟史可法說，而是秘密找人來確認。方拱乾就是他找過去的，他不可能只找一人，一定還找了其他人，但為了確保被我們得知後，不被我們滅口，所以只有方拱乾回來了。」
說到這裡，阮大鋮拿起桌案上的茶飲了一大口，繼續說道：「方拱乾直奔兵部。史可法得知消息，以史可法的謹慎，必然昨日已經派人立刻北上復驗，可能人今日上午抵達，一旦復驗是真，便立刻秘密迎太子回京。」
「上午出發，從儀真到南京，天黑之前可以到。」阮大鋮臉上的皺紋已經擠在一起，像一根根老樹幹，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像刀鋒一樣，「今日可有發現可疑之人？」
「沒有。」
「史可法親自派的人，應該可以很容易隱去身份。」阮大鋮說道，「沒有不代表人沒有回南京！」
「阮公之意，太子眼下已經在京師？」黃養正道。
「太子南逃，抵達黃得功軍營，得到東宮舊臣認可，史可法親自派人去，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立刻回京！」
「太子在黃得功那裡得到認可，又被史可法接回南京。」黃養正提醒道，「閣老，現在應該立刻去見福王，讓福王出面。否則一旦史可法明日公開迎太子，我們之前做的一切都付諸東流了！」
「不錯！」阮大鋮接過話來，「史可法現在把太子拽在他手裡，就是想給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我們必須主動出擊，但我們去要人不合適。福王是太子的叔叔，叔叔得知侄兒還活著，親自去迎接，符合禮制。」
「史可法不交出來，我們就說他挑撥皇室關係，意欲行霍曹之舉！」
說到這裡，阮大鋮臉上露出了笑意。
「他把太子拽得越緊，太子反而會越不喜歡他！我們要利用好少年人的這一點！只要福王迎太子入宮，後面的局面如何走，就是我們說得算了！」
馬士英思考片刻說道：「我先去找韓贊周，你去通知劉孔昭！」
阮大鋮說道：「好，我去找誠意伯。」
劉孔昭是劉基的後代，大明勛貴，誠意伯，他是福王的堅定支持者。
韓贊周是司禮監太監。
「黃先生，你派人盯緊史可法府邸附近，還有京師各個渡口。」
「是！」
酉時下四刻（晚上七點），南京的暗流正在涌動，但儀真城卻熱鬧得很。
衙門門口，燈火通明，平時一個個桀驁不馴的士子，此時像是在乖乖排隊領狗糧一樣。
他們捧著自家的帳本，被叫到名字就進去。
進去後，就開始配合匯報自家的田畝，然後反覆強調當時更新田冊的時候，衙門沒來得及更正。
總之，這不是他們的問題，是儀真衙門的問題。
那具體是誰的責任呢？
當然是誰不在，就是誰的責任！
誰不在呢？
儀真知縣周紹文不在！
那就是他的責任了！
他在任期間，應該重新測量田畝，整理田冊，現在卻混亂不堪，導致儀真這些忠君愛國的士子們無故承受不明之冤，這不是他的責任是誰的責任？
於是，一眾正義之士，一邊恭恭敬敬核對實際有多少畝田，還缺多少稅，今年要補交多少，一邊義正辭嚴地譴責周紹文那種尸位素餐的惡劣行徑。
那原本在軍營里專心致志吃豬食的周紹文，當然就被臨時拖到了儀真縣。
在朱慈烺公正的審問下，儀真田畝核對不上的罪魁禍首找到了：揚州府知府馬鳴騄！
得知是馬鳴騄所致，士子們當場仰天嘶吼！
「好啊！原來是他！」
「原來此人如此歹毒啊！」
「……」
為了配合調查出真相，也為了天下正義，在太子殿下的建議下，士子們當場聯名給馬鳴騄寫了一份譴責文書。
譴責他在位期間，揚州政務廢弛，民生凋敝，整日只知道在揚州府衙門裡喝酒吃肉搞女人！
同時，在太子殿下語重心長的建議下，義憤填膺的士子們也聯名起來，給南京寫了一份狀書。
在狀書里，儀真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原因就是田政廢弛，以王允恭為首的地方無恥之流，假功名而肥私。
儀真如此，揚州府亦如此！
全縣舉人、貢生、監生、生員，一百多人，全部聯合起來給朝廷寫狀書，這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足以引起朝廷震動的大事。
如果，還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那便會成為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