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堂陷入短暫的死寂。
史可法的眉頭皺得更緊,眼中充滿了震驚,看著史德威:「你是說,太子一口氣處死了一百多人?」
「是的!」
「還是當著全軍上下?」
「是的!」
史可法臉上露出了擔憂。
「十個士紳家族,全被他殺了,而且抄家,一日之內!」史可法重新坐下來,一臉不敢置信。
高弘圖和姜曰廣也陷入沉思中。
史可法沉默片刻,目光再一次轉移到李景濂,不問話,只是看著他。
李景濂苦笑道:「史閣老,下官對天發誓,那就是太子殿下!」
「既然三個東宮舊官先後都驗了,那身份就沒有問題。」一邊的高弘圖沉穩地說道,「不必再糾結這個問題。」
「但太子才十幾歲,他從小長在深宮,學的是聖人之道!」史可法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
沉默片刻,姜曰廣說道:「殿下畢竟年少,性格衝動了一些也正常。而且他在軍中,必然受到軍中氣氛的裹挾,做出一些出格之事,也在情理之中。」
「最重要的是,太子真的把糧餉問題都解決了?」高弘圖接過話,他是財務大臣,他對這方面是非常敏感的。
史可法嘆了口氣,說道:「能解決固然好,但靠殺人,只能解決一時燃眉之急,不是長遠之道,甚至下個月的都未必能保得住。既然眼下解決了,他更應該馬上回來才是。」
說到這裡,史可法突然站起來,說道:「我今晚渡江北上,親自去找他!」
「萬萬不可!」姜曰廣立刻勸阻,「福王已經監國,你身為內閣大臣,擅自出京,是大罪。」
「事關重大!」史可法說道,「福王還有六日就登基!太子在江北已經兩日,雖說渡口都被封鎖,但必然已經有一些消息傳回南京,馬士英現在恐怕已經得到消息。」
史可法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姜曰廣,有些無奈:「朝堂上下都知道又如何,他不願意回來,他說什麼皇位不重要!皇位不重要這種話他都能說出來!」
「太子這樣說,說明他真的是想要解決問題。」高弘圖冷靜地說道,「我反而覺得這樣的太子,才是可以支撐大局的未來君主。太子在江北解決問題,南京的問題就交給我們,他不回來,我們便讓福王無法登基,把時間往後拖延,等一等他。」
「沒錯,我贊成高公所言。」姜曰廣說道。
「那等到什麼時候?」史可法問道。
姜曰廣說道:「先讓朝堂上下贊同取消六日後登基大殿,再派人去江北。」
史可法沉默片刻,嘆了口氣說道:「只好如此了。」
天快黑的時候,南京城內華燈初上,這座大明最繁華的城市,並沒有因為北京淪陷,而顯得蕭條。
絲竹管弦之聲中,秦淮河上的畫廊已經亮起了燈火,河畔的青樓,傳來嬌嫩的女子聲音。
身穿華麗長衫的士子們,臉上帶著享受的笑容,有人吟詩作對,有人意氣風發談論天下事。
在南京城一處府邸中,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正在吃飯。
食案上放著十幾道菜。
什麼清蒸鰣魚、肥鴨、河鮮,還有羊肉,色香味俱全。
一邊還有一壺用上好青花瓷裝著的冰鎮過的紹興酒。
牆角放著冰鑒,讓屋內格外涼爽。
兩邊則是年輕婢女跪坐,一個斟酒,一個夾菜。
馬士英的狀態很好,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愜意。
因為人生迎來了第二春。
當初他馬士英可是做足了舔狗姿態去結交東林黨那些清流,卻始終沒有得到對方認可。
現在,擁立福王,他終於有了從龍首功,內閣首輔的位置是跑不了了。
史可法兵部尚書的位置也讓出來了。
現在,他馬士英是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南明第一權臣。
不過,他這套頭銜是六日前領的,目前還沒有正式上任,仍總督鳳陽軍務。
以後,朝堂上下都在他馬士英的掌握中。
「閣老,江北傳來消息。」一名大約三十幾歲的男子走過來,在門口停下,他是馬士英的幕僚黃養正。
「說。」馬士英一邊大快朵頤,一邊道。
「太子還活著。」黃養正的聲音很輕,但很肯定。
馬士英手中銀筷抖了一下,臉上的愜意瞬間凝固住,面色頓時沉下來,但他沒有回應,也沒有掀桌子。
而是繼續吃了幾口,才對左右說道:「都下去。」
左右侍女告退。
馬士英放下筷子,捋了捋嘴裡的殘渣,完全沒有什麼心思享受美味了。
他站起來,衝著外面大聲道:「立刻找阮集之過來。」
外面的僕人應了一聲:「是!」
「進來說話。」馬士英看了黃養正一眼。
黃養正進來,並呈遞上一份文書。
看完後,馬士英沉默,黃養正在一邊也保持沉默。
直到天黑的時候,阮大鋮來了。
「不知瑤草急著找我何事?」阮大鋮走進來,臉上帶著笑容。
已經快六十歲的阮大鋮,最近精神抖擻。
原因很簡單,被東林黨封殺了十幾年的他,也迎來了人生的第二春。
當初被清掉的閹黨們估計做夢也沒想到,十幾年後,閹黨殘餘份子還能再一次站在朝堂中樞。
同樣,東林黨們花費畢生精力,也沒想到,最後閹黨餘孽居然還他媽的能上台!
「你先看完這份文書。」馬士英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品茶,但臉上卻沒有絲毫剛才那種愜意,一張臉微微沉著,嘴角的笑容對比之前就略顯幾分生硬了。
「怎麼?江北哪個軍頭是來給您表忠心……」
阮大鋮接過來一看,話沒說完,臉上的笑容已經凝固住。
「這不可能!」阮大鋮大驚失色,手裡的文書掉落在地上,手像是被火燙了一樣。
「千真萬確。」黃養正說道,「我們的人今日上午反覆核實過才送過來的。渡口被封鎖、城門被封鎖,所以消息昨日沒能及時傳出來,有延誤。」
「核實的消息是,這個太子在儀真殺了一百多人,十家士紳?」阮大鋮眼中滿是不信,繼續質疑,「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卑職非常清楚自己在說什麼!」黃養正說道。
「太子昨日公布身份,然後開始在儀真大肆屠戮!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你覺得可能嗎?」阮大鋮聲音有些低沉和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