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山呼海嘯中,朱慈烺並沒有感覺到開心,反而心情異常沉重。
回到自己的營帳,還沒有吃完的早膳已經涼了。
方拱乾說道:「殿下,臣讓人去重新準備一份。」
「不用。」
經歷剛才的事,朱慈烺沒有什麼胃口,不過他還是坐下來,把早膳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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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還在下,營帳內的燭光忽明忽暗。
方拱乾急忙說道:「殿下,軍中糧草令旨已下,有黃帥在這裡督辦,您最好現在立刻啟程回南京。」
朱慈烺沒有回話,他皺起眉頭在思考,燭光映照在他的眉骨上,打下一片陰影,那雙平靜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波動。
但站在營帳內的人,都感受到了這位太子的深沉。
一張十幾歲少年人的臉上,出現這樣的神情,讓在場的幾人心中忍不住詫異和疑惑。
「殿下……」
劉正宗也準備開口勸,卻被朱慈烺抬手制止。
朱慈烺吃完早膳,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長舒了一口氣,然後重新坐下來。
心中快速復盤和分析眼下的局勢。
他將局勢分解成了三部分:
一、南京權力中樞的大局,福王還有七日登基。
二、儀真黃得功軍中的區域局面,缺錢缺糧,很緊急。
三、儀真縣的局面,現在是五月,在收夏稅了,而且儀真是淮南鹽運轉接口。
他自己身處在黃得功軍中,面臨的局面是,軍中無糧草,軍心受到影響。
與他的身份息息相關,且不久將來要產生強烈關聯的則是南京的中樞大局。
與他看似無關,但能第一拉攏的是黃得功的軍隊。
現在他有兩個選擇:
一、去南京,趕緊把位置搶過來,開始籌劃大局,應對來年滿清南下的危機。
二、留在儀真,把軍糧徹底解決。
如果選一,他將能短時間內坐到那把龍椅上,成為至高無上的皇帝,受到萬人的膜拜,再發幾篇讀起來慷慨激昂的雄文出去,號召一下。
短時間內燃一波熱血,但很快就可能變成狗血。
因為坐在龍椅上的他,會接到一大堆的問題:軍隊糧餉不夠,國庫空虛,官吏腐敗,朝堂吵架互噴。
一句話總結:整個國家機器失靈!
並且儀真的這些士兵,他想要的軍隊基本盤,急缺的軍糧不能馬上填上。
按照明末的基本操作,士兵沒有糧食吃的時候,就要開始搶。
南京方面則因為四鎮糧餉問題陷入一種實際搜刮和表面道德譴責的矛盾局面,引發政治上的互毆,極大提高政治成本。
如果選二,在這裡徹底解決糧食和軍餉的問題,那麼南京的福王在得知太子還活著的時候,就有時間來做一系列的政治操作了。
福王手下的馬士英,是個玩政治的老手。
最可能用的就是讓真太子成為替身,變成假太子。
經過簡單的權衡之後,朱慈烺就選擇了二,因為把儀真的軍需問題徹底處理好之後,他在軍中才有一支真正意義上的基本盤。
如此,才能真正快速去解決具體問題。
「方先生。」朱慈烺開口道。
「臣在!」
「你先回南京,現在就出發,回南京後誰也不見,就去見史憲之,拿著孤的手書去見他,就說太子在江北靖南伯軍營中,劉正宗和你都驗過,靖南伯黃得功業驗過。他若不放心,就親自過來。」
「殿下不回南京嗎?」方拱乾震驚道。
「孤現在不回南京,黃帥軍中糧草和軍餉都出現了問題,孤必須留在這裡解決掉它們。」朱慈烺將擦臉的布巾放在桌案上,冷靜地說道,「剛才孤用趙文魁的人頭,給了全軍一個交代,軍中將士的憤怒暫時平息,但這並不意味著事情結束了。」
如果,朱慈烺不能馬上解決軍中缺糧的問題,營中那些歌頌皇太子的聲音,很快就會變成咒罵。
那他將陷入軍中無法待,南京不能回的兩難局面。
所以,現在他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解決掉糧餉的問題!
「可是殿下,福王還有七日就要……」
「所以孤讓你去見史憲之,只要史憲之知曉,高弘圖和姜曰廣這些人很快就會知道。」
這些人知道了,必然不會輕易讓福王登基。
「殿下的意思是……」劉正宗反應過來了,「讓南京先亂一亂?」
「沒錯。」
「可是南京亂了,如何向前線提供軍需?」劉正宗擔憂道,「地方必然也會亂!」
「南京亂了,地方才不會亂。」朱慈烺說道,「卿以為福王會從哪裡籌備軍需?」
劉正宗立刻意識過來,福王登基,一定會強行加派。
「可前線糧草……」
「他們現在不是已經在籌備前線糧草了麼?」朱慈烺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劉正宗似乎聽懂了,卻又似乎沒懂。
「殿下的意思是,只管讓南京的局面再亂一亂,只要福王短時間內不能登基便可?」
「孤就是這個意思。」
「可若福王強行登基呢?」
朱慈烺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看著江北的地圖。
強行登基,那可太好了,最好是多跳出一些人擁立福王!
「坐到那個位置上,只是一個名分,現在最重要的是江北的軍政,解決江北軍政問題,南京問題不攻自破。方先生立刻回南京無妨。」
「劉先生先不要回去,若你回去,孤擔心福王會滅口。只要劉先生不回去,福王殺方先生也無用,方先生便是性命無憂。」
「這……」
方拱乾沒想到,太子把問題都想得這麼清晰了。
「速速動身,以免耽誤了。」
「臣這就回去!」方拱乾拜道,「殿下一定要保重!」
朱慈烺點了點頭。
暫時安排好南京之事後,朱慈烺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
他覺得非常累,是因為這副身體實在太虛弱,經歷一個多月的折磨,又經歷清晨的這件事後,疲憊到了極點。
支撐大局,是需要強大的精神力的,強大的精神力一定需要一副健康的體魄。
可眼下,不可能身體馬上就恢復。
他閉上眼睛,只是希望安排的那些事能順利一些,儘量不要再讓他操心了。
「殿下留在這裡解決軍糧的問題,便要以東宮名義向揚州府下令旨徵集糧草。」劉正宗擔憂地說道,「殿下現在剛到儀真,南京方面未見殿下真容,揚州府不會貿然配合,恐怕難以征糧。」
「孤知道。」
「若殿下要從儀真縣下手,暫且征一批糧草以解燃眉之急,臣恐知縣和地方士紳陽奉陰違,拖延時間。」
「孤也知道。」
劉正宗繼續說:「一旦拖延時間,軍中無糧,士兵譁變,劫掠地方在所難免,殿下威信大受影響,對於殿下接下來御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