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慢慢攥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臂袖口,深色的水痕還沒幹,洇開一小片。
腦子裡的畫面定在那張臉上挪不開,那雙紅透了的眼睛,那種被拽進深淵最後抓住他卻被他硬生生掰開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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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他什麼事。
秦朗閉了一下眼。
手環突然震動起來。
他垂眸掃了一眼,接起來。
李文朝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急促:「秦總,民政局那邊回話了。」
「說。」
「對方態度很堅決,《婚姻匹配法》第七條是最高優先級條款。他們明確表示,沒有任何途徑可以解除您和溫小姐的婚姻關係。」
秦朗太陽穴跳了一下:「沒有例外條款?」
「沒有。主腦判定匹配度100%,這在系統上線三十年以來是頭一份。民政局的人說……」李文朝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說這屬於天選婚姻,他們無權干預。」
天選婚姻。
秦朗閉了閉眼,額角青筋突突地跳。
「還有一件事。」李文朝的聲音更緊了,「秦氏的股票剛才突然遭遇主力資金大規模做空,不到三分鐘直接跌停。網上的輿論,也快壓不住了……」
秦朗沉默了兩秒。
「知道了。」他掛掉通話。
看來這事還挺棘手,剛才媽讓他把人帶回去,怕是早就知道了政府那頭的態度。
匹配度100%的婚姻是主腦的最高優先級綁定,整個華國系統都在盯著這樁婚事。
秦氏要是敢冷處理甚至處理掉這個從天而降的配偶,輿論和政商兩端的反噬會比股價跌停來得更猛。
他推開調解室的門走出去。
走廊前方,那個女人正被拽著往拐角走。
她耷拉著腦袋,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還在哭。
銀灰色的金屬鏈條在她手腕間晃蕩,每一步都踩得拖泥帶水。
異常管理科的人催了一句,她又踉蹌一步,膝蓋彎了一下差點跪下去。
像是感應到什麼,她忽然回過頭來。
那雙眼睛腫得像核桃,跟泡在水裡似的霧蒙蒙的,鼻尖通紅,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更狼狽了。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口型是——
「求你了。」
秦朗心口猛地緊了一下。
他垂下眼,插在褲袋裡的手攥成了拳。
手環又震了。
他低頭掃了一眼屏幕,沈菁菁的頭像亮起來,信息是一行字:
「秦朗,剛才電話里是我太衝動了,我誤會了。那個女人的事,我可以找人幫你處理掉的。」
秦朗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
沈菁菁是沈家的獨女,兩家從小走得近,前兩年兩家在私下也訂了婚,在外人眼裡她幾乎算半個秦家人。
但處理掉三個字從她嘴裡發出來,秦朗只覺得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他抬手正要回復,餘光里那個女人又被拽了兩步。
她走得很慢,慢到異常管理科的人已經開始不耐煩地甩鏈條了。
鐺的一聲。
她疼得嘶了一聲,縮了縮肩膀,但還是偏著頭,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方向。
裡面的光已經快熄了。
像溺水的人最後一次浮出水面,拼了命地往岸邊看。
他脫口而出:「等一下。」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異常管理科的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秦先生?」
溫昭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猛地轉過身,抬起那雙淚眼望著他,嘴唇抖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睫毛顫得厲害,但眼底那層將滅未滅的光猛地重新亮了起來。
秦朗走過去,視線落在她腕間的金屬手銬上。
細白的皮膚上,已經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給她解開。」他說。
異常管理科的人愣了一下:「秦先生?按流程……」
「我知道流程。」秦朗打斷他,聲音平淡,「她是我的法定配偶。根據婚姻法第七條的附屬條款,配偶有權利優先監護。」
「但她身份信息缺失,異常出現在你車頂……」
「只是一場誤會。」秦朗抬眼看向他,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牆裡,「我們夫妻間鬧了點彆扭,不需要別的部門來管。相信你們領導也會理解。」
他頓了一下:「秦氏會向局裡捐助兩億,作為設備更新基金。這樣,能交代了?」
異常管理科的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低頭劃了一下手環屏幕,果然彈出一條系統提示。
他旁邊的同事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行吧。」憋了半天,伸手劃了一下。
咔嗒一聲。
溫昭手腕上的金屬手銬彈開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通紅的手腕,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抬頭看向秦朗。
眼睛一眨,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死死咬著下唇,膝蓋一軟就往地上滑。
秦朗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裡的觸感很軟,皮膚卻冰涼,還在輕微發抖。
「站穩。」他說。
溫昭吸了吸鼻子,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不撒手,指甲幾乎要嵌進他肉里。
「……謝謝。」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秦朗垂眼看著她扣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指,指節泛白,關節處還蹭破了一小塊皮。
「走吧。」他轉身往走廊出口方向走去。
溫昭愣了一秒,然後小跑著跟上去,步子還有些踉蹌,但手始終沒鬆開他的手臂,整個人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腿肚子都在打顫。
警局大門剛滑開一條縫,鋪天蓋地的閃光燈照得溫昭眼睛都睜不開。
好傢夥,這陣仗比頂流塌房現場還誇張!
懸浮攝像機黑壓壓擠在半空,紅光綠光閃成一片,下一秒話筒就懟到了她鼻子尖。
「秦總,網傳您腳踏兩條船騙婚沈菁菁小姐是真的嗎?」
「這位小姐就是秦太太嗎?請問您和秦總怎麼認識的?」
「溫小姐,有人爆料您根本沒有合法身份,這是真的嗎?」
「秦總,秦氏股價正在劇烈波動,您有什麼想對股東說的嗎?」
話筒差點懟到溫昭臉上,她本能地往後一縮,後腦勺撞上秦朗的胸口。
秦朗抬手把她往身後一撥,肩膀擋住那些刺眼的燈。
「讓開。」
被他聲音那種冷勁兒嚇得一愣,前排記者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
下一秒又湧上來,喊得更凶了。
「秦總——」
「秦總您回應一下——」
溫昭從他肩膀後面偷偷探出半個腦袋,被閃光燈劈頭蓋臉砸了一臉,趕緊又縮回去。
胖警員帶著一隊機械警犬沖了出來,電擊網噼里啪啦閃著藍光,硬生生把人群劈開一條縫。
秦朗拽著她就走,力道大得她齜牙咧嘴,步子邁得又大又急,溫昭被他拖得踉踉蹌蹌,腳上的帆布鞋好幾次差點甩飛出去。
「慢、慢點……我跟不上……」
從門口到停車坪,不到一百米,溫昭感覺像跑了個八百米體測。
身後記者的喊聲像馬蜂一樣追著屁股蟄,她後背上忽然被一股力道一按,整個人被塞進車裡。
秦朗緊跟著坐進來,車門咔地合上,所有噪音瞬間被隔絕在外。
「升空。」
車無聲地離開地面,那些懸浮攝像機很快被甩成了幾個芝麻大的光點。
溫昭喘著氣,小心臟還在嗓子眼撲通撲通地跳,腿肚子抖地不行。
秦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指節抵著太陽穴,渾身都寫著天降橫禍,身心俱疲八個大字。
世界忽然安靜得有點不真實。
溫昭乖乖貼著座椅角落,手在膝蓋上來來回回地搓著,搓得熱乎乎的,腫得難受的眼睛忍不住滴溜溜地往秦朗那兒瞟。
她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個……今天謝謝你啊,沒把我丟給警察。」
秦朗終於緩緩睜開眼,側過頭,目光從她腫著的眼睛,移到她通紅的手腕,再回到她臉上。
「失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