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為何——」鳶飛故意有此一問,又故意轉頭覷著江嬛的臉色,順口應下:「奴婢知曉。」
她想,在去歲時,謝家二房上門拜年,江嬛原是見過謝瑞的,難道昨夜沒看清臉?
不應該啊……
也罷,既然江嬛不知道昨夜的男人是誰,那便順水推舟,以防牽扯出太子妃一脈,既要查,那便從昨日上山的香客里挑個無根無萍的,讓江嬛撒了氣也便罷。
江嬛回了正房,一路穿廊過榭時,心底餘悸難消,不住唏噓。
昨夜,謝珩拉著她,幾乎將整間臥房、書案、窗沿,能用得上的都輾轉了個遍,活像一輩子都吃不到了似得。
這床榻隨不比炕,可也算寬大,便是再添三人也綽綽有餘,偏生謝珩非要拉著她去外間書房。
所幸臥房與書房本就迴廊相連,若要再鬧,她甚至疑心這人能將她拖去院中檐下。
青天白日,想起昨夜的親昵孟浪,姜灼連忙搖搖頭,散去臉上的熱氣,斂了雜念,將揉皺的書、散落在地的湖筆架……一一歸置了。
末了,她拾起那兩本謝珩親筆所書的字帖,回了耳房,將字帖隨手擱在枕邊,便身子一軟,整個兒扔進被褥中,轉瞬入眠。。
這一覺睡得沉昏無度,直睡到日上三竿,孫嬤嬤來看了兩回,見她連午飯也不起來用,怕她年輕就熬壞了身子,這才掀簾櫳去叫。
「哎喲我的小祖宗,怎的還賴在床上?連口飯不吃,身子怎麼扛得住?」
「方才針線局的人送了十幾套衣裳來,都是上好雲綢料子,說是國公爺臨行前吩咐的,你也不起身看看?」
孫嬤嬤一邊絮叨,一邊伸手去扯她的錦被,卻掃落了枕邊字帖,姜灼聽見「送衣裳」,腦中閃過昨夜謝珩說的話:「那孤便給你備上幾十套,要好撕些的。」
耳後先紅醒來,睫羽輕顫,惺忪睜眼,瞥了一眼翻拉帖子的孫嬤嬤,腦子醒的快,忙給自己討閒。
「嬤嬤,那是爺給我的字帖,他讓我日日練習,說等他回來,必要親自查驗的。」
姜灼垮了小臉,扯著孫嬤嬤的衣袖央求:「好嬤嬤,國公爺還要好幾日才歸,這幾日便放過我吧,別練什麼坐豆腐之類的房中術了,累煞人哩。」
「你這孩子,倒是好福氣,國公爺這是有意教你讀書明理,便是抬舉你的意思,說不準日後有福氣抬做姨娘,還能幫國公夫人打理中饋呢。」
姜灼只覺,孫嬤嬤這話定是發燒說得哩。
別說謝珩什麼身份?看不上她這卑賤之軀,只當她是個發泄的工具,便是他真收房,在老夫人呢,她已經求了恩典,生了孩子,便銀貨兩訖。
孫嬤嬤撫過字跡遒勁有力的筆鋒,不禁感嘆:「唉!國公爺這一手字名盛京城,墨寶難求,那可是世間少有!只不過……旁人只道他如今風光,哪裡曉得他早年的難處。」
她想著,叫姜灼知道國公的不易,日後能好好照顧、盡心伺候,做一朵解語花,這樣她也算對得起陛下的囑託。
「老身是顯德皇后的陪嫁舊人,國公爺幼年,曾在先皇后膝下撫養,自幼便溫和性沉,早慧於常人。」自先國公爺去後,獨自一人撐起門楣,十四歲便上了戰場,直到及冠也未得襲爵。」
「唉!若非五年前,他於幽州大敗蠻族,得勝歸朝、封爵拜相,如今的國公府,還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提及舊事,孫嬤嬤仍有幾分後怕:「當初國公爺被送回京,只剩得半條命,太醫院救了十日才堪堪撿回一條性命啊!」
原本還窩在被子中迷瞪的姜灼,聽到「幽州之戰」,霎時沒了睡意。
五年前?幽州血戰!
這不正是她夫君當年新婚夜,應徵入伍的那場戰事?
五年來,鄉鄰皆說她夫君早已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彼時她不過一十四歲,嫁衣未涼,紅燭尚暖,不敢相信竟就守了寡。
她日夜苦等,可整整五年啊,沒一點音訊!
官府都給消了戶,將她返回姜家原籍,她也只能接受這血淋淋的天人永隔。
姜灼心間鼓跳如雷,忙起身,攥緊孫嬤嬤的手腕,急促又忐忑:「嬤嬤,那五年前幽州之戰,隨軍的將士如今都如何了?」
她問得直白,孫嬤嬤一時微怔,不解她為何對舊戰的將士如此上心。
可還是依著實情,說:「那場仗打的慘烈,死了兩萬多人吶,能活著回來的,更別提了,所以朝廷撫恤甚重,加官進爵的不少。」
「至於普通的將士,有些留守邊關,還有回京入有司和五城兵馬司任職,怎地打聽這些?」
「哦,呃……嬤嬤您忘了,我老家就是幽州的,村裡有些人被徵兵,一去不回,所以打聽一下……」
「怪不得,唉!」孫嬤嬤嘆了口氣,「還是別打聽了,根本沒指望,當年那麼兇險,陛下都預備著遷都燕京了,若不是英國公當機立斷,在幽州就地徵兵,那場仗,根本贏不了,那些人都沒詳細調戶,都沒個人收屍……」
一語落地,對於姜灼而言,簡直轟然。
在幽州就地徵兵……
原來……原來奪走她夫君性命、讓她五年空守,而後寄人籬下,淪落到如今這一步的,都是因為謝珩臨時在幽州徵兵!
姜灼感覺到身下還有他殘存的濕意,突然就覺得無比噁心,腦子一陣陣激盪,孫嬤嬤看她這般失常,問了一句:「怎麼了孩子?」
「嬤嬤……」
她嘴唇都打著顫,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扯了扯嘴角:「我……餓得有些胃疼,您能去給我熱些吃食嗎?」
「哎!」孫嬤嬤也想起來,自己過這屋,是為著叫她吃飯,忙去替她張羅膳食。
孫嬤嬤離開的剎那,姜灼支撐不住,從床上滾了下來。
渾身找不到支點,雙手貼著地,一會兒胡亂摸索著什麼,一會用指甲蓋死命划過木地板,留下一道道猙獰的痕跡……
身下流出暖意,她想起這來源的畫面,不住噁心,喉頭卻被死死堵住,不上不下,腦中充血到窒息,小臉憋得紅透,青筋暴起,她嘗試嘔出來。
拼盡全力……生生嘔出一口活血來,可手臂仍舊死死撐著身子。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不可能的啊……不可能……
她年少喪夫守寡,她的丈夫屍骨無存,無以為繼,謝珩竟然是這一切的促成者,她的仇人……
可她偏偏落到他的手上,當他的通房,服侍於他,還要給他留後……
哈哈哈……哈哈哈……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