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出發的頭兩天早上,蘇婉清吃過早飯正準備出去,再去一趟圖書館,家裡的電話就響了。
顧倩接起電話,沒說幾句就掛了,轉頭看向準備穿鞋要走的蘇婉清。
「清清,今天別去圖書館了,你奶奶從南方回來了,說下午就過來。」
顧倩放下聽筒,臉色並沒有很開心。
奶奶?蘇婉清愣了一下。
她出了之前和田芳偶遇過一次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包括這次春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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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春節的時候商頌年又受傷了,她也沒顧上關注,還是後來商頌年傷好後的一次,她問了一嘴,商頌年說奶奶每年秋天都會去南方,一直到開春才回來。
這段時間奶奶只要不主動聯繫家裡,家裡的任何人都聯繫不上奶奶的。
顧倩見蘇婉清沒怎麼說話,以為她緊張,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
「你別怕,你奶奶那個人好相處,就是脾氣沖點。」
顧倩安撫好蘇婉清,就開始指揮張媽打掃客廳,「張媽,把那套南邊帶來的紫砂茶具拿出來,老太太愛喝普洱。」
下午兩點,一輛黑色的轎車穩穩地停在院外。
蘇婉清跟著顧倩迎出門。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暗紅色呢子大衣的老太太走下車。
老太太滿頭銀髮燙著卷,精神矍鑠,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金絲老花鏡,看著十分時髦。
「媽,您可算回來了。一路辛苦了吧?」
顧倩走上前去接她手裡的包。
田芳避開顧倩的手,直接把包遞給身後的警衛員,目光越過顧倩,直勾勾地盯著蘇婉清。
「晴晴,好久不見。」
田芳快步走到蘇婉清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滿是笑意。
「奶奶好。」
蘇婉清笑著喊人。
「哎!」田芳拉起蘇婉清的手,聲音洪亮,「你懷孕的事我知道後,連夜就買了車票回來了。」
兩人走進客廳。
蘇婉清端起紫砂杯,遞到田芳面前。
田芳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這也就是在京市,氣候干能存得住茶。在南方那邊,遇到梅雨天,這茶早就發霉了。」田芳放下茶杯,「不過南方有南方的妙處,那邊的紅茶養胃,我這次回來帶了不少,等會兒讓張媽拿去廚房。」
「媽,婉清現在不能喝濃茶。」
顧倩在一旁提醒。
「紅茶怎麼就濃了?」田芳冷哼,「少放點茶葉就是了,懷孕也是人,哪有那麼多這不能吃那不能喝的,婉清,你說是不是?」
「奶奶說得對。」蘇婉清順著她的話應了一聲。
田芳滿意地笑了笑,轉身指揮警衛員把幾個大網兜放在地上。
「這都是給你補身子的。」田芳蹲介紹著:「這是海參,這是燕窩,你每天早上讓張媽給你燉一碗。還有這個。」
田芳從布袋裡掏出幾塊料子:「這是蘇杭那邊的絲綢,我找老裁縫給你做了兩身旗袍,你穿著絕對好看。」
蘇婉清看著桌上的禮物,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奶奶,這太貴重了,我也穿不了這麼多。」
蘇婉清推辭。
「給你你就拿著!」田芳把衣服塞進蘇婉清懷裡,「那小子在海島上風吹日曬的,我不管他,我就管我孫媳婦。」
顧倩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插話。
「媽,您買這些旗袍幹什麼?婉清現在懷著孕,穿裙子不方便。」
顧倩皺起眉頭。
「怎麼不方便了?」田芳瞪了她一眼,「女人就該時刻精神著。」
顧倩被噎得沒話說,只能轉頭去端水果。
田芳看著顧倩的背影,轉頭拉著蘇婉清的手。
「你別聽她的,她就是個死腦筋。」田芳壓低聲音,「女人結了婚也不能成天圍著鍋台轉,得有自己的心思。」
蘇婉清點頭。
顧倩端著水果回來,放在茶几上。
「媽,吃點水果。」
田芳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皺了皺眉。
「這蘋果怎麼這麼面?」田芳放下蘋果,「南方那邊的水果水靈多了,京市這鬼地方,吃得人倒胃口。」
「京市有京市的好。」顧倩不服氣。
眼看著顧倩也不開心了,蘇婉清趕緊拿起一個橘子剝開。
「奶奶,您嘗嘗這個橘子,媽特意挑的。」
蘇婉清把橘子遞過去,田芳接過橘子,臉色緩和下來。
「還是婉清貼心。」田芳瞪了顧倩一眼,「別人除了跟我頂嘴,什麼都不會。」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顧倩說一句,田芳總能頂回去兩句,話里話外全是機鋒。
蘇婉清在中間左右逢源,一會兒給田芳倒茶,一會兒夸顧倩做的點心好吃,才勉強把場面維持住。
田芳轉頭看向蘇婉清的肚子,眼神柔和。
「這孩子有動靜了沒?」
田芳伸手輕輕摸了摸蘇婉清平坦的肚子。
「還沒有,月份還小。」
蘇婉清低頭看著肚子。
「不著急,慢慢來。」田芳笑著說,「頌年那小子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接你?」
「他說等滿三個月,去醫院檢查沒問題了,再來接我回海島。」
蘇婉清回答。
「海島那地方我去過一次,條件確實艱苦。」田芳皺起眉頭,「頌年要是敢欺負你,你直接給我發電報,奶奶去海島收拾他。」
「他不敢的。」
蘇婉清笑了。
「那就好。」田芳站起身,「行了,人我也看過了,東西也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奶奶,您不在這吃晚飯嗎?」
蘇婉清跟著站起來。
「不吃了。」田芳揮了揮手,「你好好養胎,至於你那個婆婆。」
田芳瞥了顧倩一眼:「她要是給你氣受,你就告訴我,奶奶替你收拾她。」
顧倩氣得翻了個白眼,但還是跟著送到門口。
「媽,老李在外面等著了,讓他送您。」顧倩說。
「不用,我有車。」田芳戴上貝雷帽,頭也不回地上車走了。
看著吉普車開遠,顧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身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
「你看看她那個脾氣。」顧倩端起冷透的茶杯喝了一口,「這麼多年了,一點都沒變,說話句句帶刺,以為誰欠了她八百塊錢。」
蘇婉清坐在旁邊,沒有接茬。
「每年秋天一到,拍拍屁股就走,把一大家子甩給我。」
顧倩拿起抹布擦著桌子上的水漬,動作很用力。
「媽,奶奶可能也是在南方住習慣了。」
蘇婉清輕聲勸了一句。
顧倩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把抹布扔在桌子上。
她看著門外,眼神複雜。
「習慣什麼啊。」顧倩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她那是去守著回憶呢。」
蘇婉清愣了一下,抬頭看著顧倩。
「你爺爺走得早。」顧倩眼眶漸漸泛紅,聲音裡帶著鼻音,「他們倆是在南方打仗的時候認識的。」
「那個地方,是他們當年定情的地方,你奶奶年輕的時候,那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念過書,會彈鋼琴,你爺爺就是個大老粗,為了追她,你爺爺硬生生學會了跳交誼舞,還在戰壕里給她念情詩。」
顧倩看著茶几上的紫砂茶杯,陷入了回憶。
顧倩吸了吸鼻子:「後來你爺爺犧牲了,一大家子人全留給你奶奶,從那以後,你奶奶就落下了個毛病,一到秋天就整夜整夜地失眠,心口疼得喘不上氣,只有去南方,去他們當年待過的地方,她的心口疼才能好。」
顧倩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她一個開明浪漫的老太太,這輩子沒受過什麼委屈,就唯獨這件事,過不去,她每年去南方,說是去過冬,其實就是去陪你爺爺了。」
蘇婉清心口發酸。
顧倩雖然嘴上抱怨,但心裡比誰都清楚田芳的苦楚。
「老太太也不容易。」顧倩反握住蘇婉清的手,拍了拍,聲音哽咽,眼眶紅紅的,「她心裡苦,又不願意跟別人說,只能拿我撒氣,我這做兒媳婦的,還能跟她計較嗎?」
顧倩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把桌子上的禮物整理好,抹了一把眼角,恢復了往日那副當家主母的模樣。
「今天中午想吃什麼?媽去給你做。」
顧倩轉頭看著蘇婉清。
「想吃您做的酸菜魚。」
蘇婉清笑著說。
顧倩點點頭,轉身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