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蘇婉清每天都在商家大院和市圖書館之間來回走動。
京市的天氣逐漸回暖,路邊柳樹抽了新芽。
蘇婉清每天雷打不動地讓老李開車送她去圖書館。
面前的書桌上堆滿了各地水產局發行的內部參考和水文資料。
蘇婉清拿著鋼筆,在本子上記下密密麻麻的數據。
海參生長的最適宜水溫在十度到二十度之間,鹽度要求穩定在千分之二十八到千分之三十一。
不同海域的鹽度變化、風向對海產存活率的直接影響,全被她一點點梳理出來。
遇到不懂的名詞,她就翻旁邊的舊字典。
一直到中午,蘇婉清才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她把資料整理好裝進帆布包,走出閱覽室去外面透氣。
剛走到圖書館樓下的小花園,迎面走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者。
老者手裡拎著個收音機,正在聽京劇。
蘇婉清停下腳步,認出這是之前在蘇家認親宴上見過的一位老首長,原來在海事局退下來的鄭老。
「鄭老。」蘇婉清主動打招呼。
鄭老停下腳步,關掉收音機,視線落在她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
「是蘇家那丫頭啊。」鄭老指了指她的包,「查什麼呢你這是?」
「查點海水養殖和潮汐的資料。」
蘇婉清走近幾步,態度恭敬。
鄭老背起手,眉頭高高挑起。
「我聽說你很有醫學天賦,你在京市隨便進個大醫院不成問題,瞎折騰什麼海水養殖啊?」
「我不打算留在京市。」蘇婉清語氣平靜,「我要回海島軍區,那邊海產豐富,但是靠天吃飯不行,我想在島上弄個海產養殖場,帶著軍嫂們一起干一番事業出來!」
鄭老聽完這話,眼神發生變化,上下打量了蘇婉清幾眼。
「膽子真不小啊你!」鄭老指著旁邊的長椅,「坐下說!你知道海島那邊的潮汐規律有多複雜嗎?」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
蘇婉清打開帆布包,拿出筆記本翻到畫著圖表的那一頁。
「我查了海島近十年的水文數據。」蘇婉清指著上面的波浪曲線,「農曆十五和初一是大潮,其他時候水流平緩,颱風季的涌浪太大,選址必須徹底避開迎風面。」
鄭老看著筆記本上詳盡的數據,連連點頭。
「數據查得倒是仔細。」鄭老指著圖上的一個海灣位置,「但是紙上談兵絕對不行,你光看潮汐不夠,養海參和鮑魚,最關鍵的在於活水循環,海島那邊的近海礁石多,你得算好進水和排水的落差高度才行!」
蘇婉清認真聽著,立刻拿起鋼筆在旁邊補充記錄。
鄭老打開了話匣子,把早年在海事局積累的水文經驗毫無保留地講出來。
「你要建池子,光靠人力挖坑不行,得用到抽水機和大型增氧設備,現在買新的批條不好弄。」
鄭老摸了摸下巴:「我有個老部下在南邊水產局當廠長,他們廠里剛換下來一批舊的柴油抽水泵,修一修還能用,你要是需要,我讓他給你留兩台機器出來!」
蘇婉清眼睛亮起。
這可是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這怎麼好意思麻煩您?」蘇婉清把鋼筆蓋上。
「這算什麼麻煩!」鄭老擺擺手,「你這丫頭把蘇家那些不義之財全捐了,就沖你這份骨氣,這個忙我幫定了!」
鄭老拿過蘇婉清的鋼筆,在本子上寫下一個南方的長途電話號碼。
蘇婉清看著那個號碼,把筆記本小心收進包里,認真地道了謝。
蘇婉清往外走時心想,蘇老爺子這輩子自私冷血,唯一給她留下的好處,就是認親宴上露臉換來的這點人脈了。
這也算是物盡其用。
下午三點,老李準時把車停在圖書館門口。
蘇婉清坐進車裡,抱著帆布包回了商家大院。
顧倩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織毛衣,看到蘇婉清進門,趕緊放下手裡的毛線團迎上前。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顧倩接過她手裡的帆布包,「張媽,把灶上溫的雞湯端出來!」
蘇婉清脫下外套掛好,走到爐子邊烤火。
「遇到哥老先生,就請教了一些問題。」
蘇婉清拉過椅子坐下。
張媽端著冒熱氣的瓷碗從廚房出來,擺在桌面上。
「少夫人快趁熱喝。」
張媽把勺子遞過去。
蘇婉清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胃裡往上泛的酸澀感被壓下去不少。
吃過晚飯,蘇婉清回到臥室洗漱完,靠在床頭翻看今天新記下的筆記。
床頭柜上的新接的電話響了起來,這是前幾天商凱特意讓人來家裡新接的,就位了讓蘇婉清接電話方便。
蘇婉清伸手拿起聽筒,不用猜就知道是商頌年。
「媳婦兒!」商頌年低沉沙啞的聲音傳過來。
「今天感覺怎麼樣?吐了沒?」
「沒有,今天胃口不錯。」蘇婉清翻過一頁紙,「我今天遇到原來海事局的鄭老了,他給我講了不少水文的事,還答應幫我弄兩台舊的柴油抽水泵。」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被拉動的摩擦聲。
「真弄到了設備?」商頌年語氣十分驚訝,「媳婦兒,你這也太能幹了吧!」
「只要設備一到位,選好地址就能直接動工了。」
蘇婉清拿著鋼筆在紙上畫圈。
「幹得漂亮!」商頌年笑出聲,「只要你別太累著,弄什麼我都支持你,錢夠不夠用?」
「之前的本錢足夠啟動了。」
兩人聊完正事,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
「媳婦兒。」商頌年聲音壓低,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你想我沒?」
蘇婉清拿著筆的手停頓住。
「天天打電話,有什麼好想的。」
蘇婉清語氣平淡。
「你怎麼能不想呢!」商頌年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你不知道,我這幾天晚上一閉眼腦子裡全是你!那床冷冰冰的,連個熱乎氣都沒有!」
蘇婉清聽著他毫無顧忌地抱怨,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揚:「這麼點事算什麼?這不就是你以前單身時候過的日子嗎?」
「那能一樣嗎!」
商頌年在那頭咬著牙,「吃過肉的狼還能回去吃素?」
蘇婉清被他這渾話弄得臉頰發熱。
「你別亂說話!」蘇婉清警告他。
商頌年嘆氣:「媳婦兒,我都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回京市接你,這分居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不用著急,我都安排好了,下周二曲澈休完假回海島,我已經跟他說好,我和他一起回去。」
電話那頭又沒聲音了。
「怎麼?曲澈跟著你還不放心?」
蘇婉清問。
「就是有他跟著我才不放心!」商頌年冷哼,「那小子毛手毛腳的,平時看著挺精明,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你指望他護著你?」
「人家好歹救過你的命。」蘇婉清糾正他的偏見,「路上真有什麼身體不舒服的突發狀況,他比你管用多了!爸媽聽說是他跟著,全放下心了。」
蘇婉清語氣果斷,沒給他留反駁的餘地。
其實蘇婉清也惦記著商頌年,雖然他現在吃飯的問題解決了,但是總歸是掛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