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大周,自謝詹陽登壇祈雨之後,析城足足下了七天的綿密大雨。
起初百姓們拍手稱快,田間地頭儘是歡天喜地的笑鬧聲;
可到了第七日,雨勢仍不見收,水井滿溢,河渠暴漲,低洼處的村莊已是一片汪洋,泥水漫進了灶膛門檻。
村民們一面慶幸旱災得解,一面又憂心起澇災,喜怒之間,百味雜陳。
民間不知是誰先起了頭,說謝詹陽是「雨神下凡」,一傳十、十傳百,竟有人張羅著要在村口為他建一座生祠廟宇,日日供奉香火。
謝詹陽得知後嚇得連連擺手,耳根都紅透了,急聲道:
「萬萬不可!我不過一介凡夫俗子,承蒙天恩、僥倖成事罷了,哪擔得起廟宇香火?
諸位鄉親若真有心,把這份心意用在修渠補堤上,才是實實在在的功德。」
村民們見他態度堅決,這才訕訕作罷,將那念頭壓了下去。
待到雨歇雲散,謝詹陽與周景瑜一行人終於整裝啟程,車馬在百姓們感激的歡送中駛回京城。
消息早已比人馬先到,國師祈雨解了析城大旱的壯舉,傳遍大街小巷,茶樓酒肆里人人都在談論這位少年國師的神異之處。
當謝詹陽一行抵達城門口時,只見城門兩側早已擠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人頭攢動,彩旗飄搖。
李淵與謝扶盈率禮部一眾官員肅立城門之下,以禮相迎。
謝詹陽剛掀簾邁出馬車,便聽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鋪天蓋地而來——
「國師回來了!」
「謝國師萬福!」
百姓們紛紛湧上前來,一張張面孔上寫滿了真摯的感激與敬仰。
謝詹陽站在車轅之上,望著眼前這張張熱切的面龐,一時竟有些恍惚,唇邊浮起一抹略帶靦腆的笑意,卻仍穩穩地朝著四方拱手還禮。
周景瑜立於謝詹陽身後半步,目光從容掠過城門下沸騰的人群,臉上沒有半分妒色或不滿,反倒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
「詹陽,此番造勢,聲勢已起,效果比我想像中還要好上許多。
大周上下如今都認定了你是天降神官,往後行事,便多了一層護身符。」
謝詹陽聞言,當即轉身,朝著周景瑜鄭重躬身一揖,神色懇切道:
「周大人,在下替天下蒼生,多謝您的降雨彈與暗中籌謀。
您放心,等此間諸事了結,在下定會親自向百姓們言明真相,將您的功績公之於眾,絕不敢貪天之功為己有。」
周景瑜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臂彎,將他托起,神色淡然而真摯:
「我不在意那些虛名。扶盈與我算得上是摯友知己,護她周全本就是我應當做的事。
況且你如今頂在我前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與矚目,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的安危反倒最該謹慎。」
謝詹陽聞言,眼中泛起一絲動容,復又深深一禮:
「先生大義,詹陽銘記於心。」
此番求雨功成,順宗帝龍心大悅,賞賜如流水般送入謝詹陽府中,金銀珠寶、良田美宅、綢緞綾羅,堆滿了半間廳堂。
然而謝詹陽分毫未取,連夜將這些賞賜盡數封箱,悄悄派人送去了周景瑜府上,言明乃是皇上御賜給他的。
周景瑜望著院中那一口口沉甸甸的木箱,搖頭失笑,也不推辭,轉身便將所有地契與銀票盡數交給了如霜。
他難得露出幾分少年人的意氣,眼角眉梢都帶著輕快的笑意,將厚厚一疊契紙塞進如霜手裡,語氣隨意卻認真:
「如霜,這些便當作你未來嫁給我的嫁妝……往後我人是你,錢也是你的,全都歸你管。」
如霜一愣,低頭看著手中沉甸甸的契紙,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忍不住輕咳一聲,小聲嘟囔道:
「你……你就不怕外頭的人笑話你,說你是個妻管嚴?」
周景瑜卻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語氣坦然:
「我怕什麼?我只喜歡窩在屋子裡搗鼓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往後哪有閒工夫管這些帳目金銀。我爹娘又不懂這些俗務,交給你管著,我才安心。」
如霜握著那疊契紙,忽然覺得鼻尖一陣酸澀,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
她這一生,從來不敢奢望什麼叫「幸福」。
她連做夢都不敢夢見自己有朝一日會有一個家,有一個溫熱的屋檐,會有一個願意把全部身家都交到她手中的夫君……
她咬了咬唇,第一次鼓起勇氣,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周景瑜的手掌。
那掌心溫熱而乾燥,帶著常年擺弄器械留下的薄繭,卻讓她覺得無比踏實。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而堅定:「你信我,往後……我也只信你。」
周景瑜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低聲道:
「傻如霜。」
如霜抿唇一笑,眼波溫柔,輕輕將頭靠在周景瑜肩上。
窗外的月光斜斜灑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像一幅靜好安然的畫卷。
而另一邊,謝詹陽回京當日,連家都沒回,便親自護送傅明薇回鎮國將軍府。
到了府門前,他整了整衣冠,徑直步入正堂,一眼便望見鎮國大將軍傅鎮海端坐於上首。
謝詹陽毫不猶豫,雙膝跪地,伏身便是一個鄭重其事的叩拜之禮,聲音清朗而懇切:
「將軍在上,晚生謝詹陽,此番出征烏日、又赴析城祈雨,一路艱險,全靠明薇捨命相護,才能平安歸來。晚生無以為報,唯有一拜,聊表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