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開始低聲啜泣,那哭聲起初是壓抑的、悶在喉嚨里的,可漸漸便像傳染了一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壓抑而細碎的嗚咽聲在祭台四周此起彼伏。
一個老婦人伏在地上,用乾裂的手掌拍著黃土,含混地哭道:
「是不是老天爺不要我們析城了……是不是這裡是神棄之地……」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刺破了眾人緊繃的期待,讓更多人的眼眶開始泛紅。
傅明薇站在祭台下,手中握著一面令旗,目光掃過那些已經開始動搖的百姓,忽然用力將令旗往地上一頓,拔高了聲音喝道:
「稍安勿躁!國師早有交代,最晚兩刻鐘,必會下雨!你們若信他,便再等一等!」
她的聲音清脆而有力,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讓周圍那些低聲的哭泣與議論暫時安靜了幾分。
可就在此時,人群外圍,大傭那位年輕使臣被太陽曬得有些煩躁,忽然覺得剛剛自己相信謝詹陽竟會求來雨水很可笑。
他抱臂冷笑了一聲,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嘟囔道:
「這也太久了吧!我還當這位國師有多大的本事呢,跳了一刻鐘了,天上連一片烏雲都沒有。該不會是在這兒跳大神糊弄人吧?」
他的語氣里滿是輕蔑與不耐煩,聲音雖不算高,卻清清楚楚地飄進了周圍百姓的耳朵里。
原本正緊張地望著天空的析城知府猛地回過頭來,面孔上騰地燒起一層怒意。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擠到那使臣面前,怒目圓睜,揚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響亮,打得那年輕使臣整個人都懵了一瞬,捂著臉愣在原地。
知府喘著粗氣,聲音壓得又低又沉,卻帶著一股子被觸到底線的暴怒:
「閉嘴!你沒聽那位姑娘說兩刻鐘麼?!再等一會兒你會死嗎?!天不下雨對你有什麼好處?!請你們來是讓你們見證的,不是讓你們在此處胡言亂語、擾亂人心的!」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滿是護犢般的執拗,這片土地是他的轄地,這些百姓是他的子民,他容不得別人在這時候潑冷水。
那年輕使臣回過神來,面子上掛不住,捂著半邊臉咬牙切齒地頂了回去:
「這就是你們大周的待客之道?!你別忘了!你們那位昭華公主的命,可還捏在我們大傭手裡!」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加重了的惡意,像是要故意將這根刺扎進在場每一個大周人的心裡。
他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身後那位年長的同伴猛地拽住了胳膊,一把將他拉到身後,低聲喝道:
「閉嘴!莫要生事端!」
可他的話雖然被打斷了,那幾句「昭華公主的命」卻還是落進了周圍幾個百姓的耳朵里。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攥緊了拳頭怒視著那使臣,有人不明所以地交頭接耳,更多的目光則帶著憤懣與憂懼,像一把把無形的刀子,齊刷刷地刺向那個使臣的方向。
此刻正是眾人心情緊繃的時刻,情緒像一張拉滿的弓,稍一撥弄便要繃斷。
而就在此時,祭台上,謝詹陽那支跳了整整兩刻鐘的祈雨舞,忽然停住了。
他手中的鈴鐺不再搖響,他似乎心有所感,站直了身子,面朝蒼天,將那面寫著「雨」字的白色旗幟高高舉過頭頂,然後對著天空大喝一聲:
「雨來——!」
那聲音清朗而洪亮,仿佛一道無形的聲浪,猛然朝天空推了出去。
就在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而下一秒——
天空驟然變了顏色。
大片大片的烏雲像是被什麼力量從遠方猛地拉扯過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攏、翻湧、堆積,沉甸甸地壓在半空中,將方才還晴得刺眼的日光徹底吞沒。
雲層深處隱隱閃過幾道銀白色的電光,緊接著便傳來一陣低沉的、帶著轟鳴的雷鳴。
原本還在啜泣與不安的百姓們愣了一瞬,隨即整個人群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
他們紛紛再次跪伏下去,熱淚奪眶而出,有人顫抖著喊道:
「老天爺!是烏雲!是雷電!真的是烏雲!」
更多的人說不出話,只是仰著頭望著那片正在翻滾的、越壓越低的雲層,任由眼淚從臉頰上滾落。
「剛剛還晴空萬里……」
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雨……雨真的要來了!」
話音未落,第一滴雨水便從雲層中墜落下來,砸在她乾燥的手背上,帶著微涼的觸感,像一滴從天而降的淚。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隨即千萬滴雨線一齊落下,打在黃土上濺起細小的塵埃,打在乾燥的葉面上發出噼啪的聲響,打在祭台上、旗幡上、百姓們仰起的臉上——
雨來得又急又凶,第一滴雨落下時不過豆子大小,砸在乾裂的黃土上濺起一小團塵土;
可不過幾息之間,那雨點便密了、猛了,化作傾盆之勢,嘩啦啦地澆灌下來,將一整年的乾燥與焦灼一口氣沖刷了個乾乾淨淨。
雨簾如幕,砸在百姓們仰起的臉上,混著淚水一起淌下來,卻沒有人伸手去擦,所有人都在雨里愣了片刻,然後像是被同一道雷聲震醒了一般,整個祭台四周驟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我們有救了!析城有救了!」
一個年輕漢子在雨中跳了起來,雙手朝天空張開,任憑雨水灌進他的衣領、順著脖頸往下淌,他卻笑得像得了全天下最珍貴的饋贈。
更多的人湧向祭台中央,有人跪在地上捧起被雨水迅速潤濕的泥土,貼在自己額頭上,哭著笑著喊道:
「莊稼有救了!我們不用離開故土了!」
那些方才還在低聲啜泣的老婦人,此刻也抹著淚站了起來,在雨中歡呼雀躍。
就連方才那位一臉嚴肅、在使臣面前動了怒的析城知府,此刻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點燃了。
他站在雨中,任由官服被澆得濕透,忽然學著謝詹陽祈雨時的動作,雙臂舒展,腳步交錯,笨拙而熱烈地舞動了起來,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那模樣實在談不上好看,可周圍的百姓們卻都笑著望著他,沒有一個人覺得怪異,反而有人跟著他一起手舞足蹈起來,整個祭台變成了一片狂歡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