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
幽州北門依舊緊閉。
城牆下方。
一輛輛運炭車停在陰影里,車上蓋著破舊草蓆。
草蓆之下,藏著火雷、繩索、短弩。
還有全副武裝的燼衛軍!
屠九山蹲在車後,將黑風谷圖紙分成六份。
然後,分別交給六名隊正。
「都記清楚了,出城以後分開走。」
「誰敢留下尾巴,自己滾回來領死!」
一名隊正壓低聲音,「火雷埋在哪裡?」
「東崖兩處,北側礦道三處,西側雪水口留一處!」
屠九山抬起手,按住那人肩膀。
「少侯爺沒發號,誰都不準點火。」
「哪怕拓跋賀蘭從你臉上踩過去!」
「膽敢亂了少侯爺的計劃,老子活颳了你們!」
「明白!」
六名隊正同時抱拳。
接下來。
二百四十名燼衛軍分成六隊,混入商車與運炭隊伍。
有人從廢棄泄洪道潛出,有人攀繩翻過西側殘牆。
最後一隊則換上獵戶短襖,從南門跟隨採藥人離城。
短短半個時辰。
二百四十人全部消失在幽州城外。
他們身上未帶旗幟,也未穿制式軍甲。
可每個人腰間,都繫著一根暗紅布條!
祖宅前院,十匹戰馬已經備好。
霍青梧檢查完馬腹下方的暗袋,轉身看向裴燼。
「火雷已經先行,六路之間相隔十里。」
「拓跋賀蘭很難察覺的。」
「斥候呢?」裴燼開口詢問。
「總共派了三批。」
「第一批盯蠻騎,第二批盯山口,第三批專查退路。」
裴燼扣緊護腕,「退路不用查。」
霍青梧眉頭一皺,「你又想做什麼?」
「若拿不到屍骨,我不會退。」
「裴燼!」
霍青梧上前半步,剛要發火,祖祠門卻緩緩打開。
顧沉璧扶著陳不餓的手,從門內走了出來。
她今日沒有穿侯府主母的華服,只披著一件素色舊氅。
寧見雪、蘇挽棠等嫂嫂都跟在後面,誰也沒有開口。
顧沉璧抬起手,「燼兒,過來。」
裴燼走到她身前,俯下身子。
顧沉璧摸索著找到他的手,將一枚舊銅扣放進掌心。
銅扣已經磨損,邊緣還留著一道箭頭劃痕。
「這是你父親第一次出征前,從甲上拆下來交給我的。」
裴燼收攏五指,「母親為何把它給我?」
「怕你認錯人。」
顧沉璧喉間微顫,卻仍站得筆直。
「你父親右側第三根肋骨,曾被蠻狄狼牙箭射穿。」
「箭頭卡在骨里兩日,是我親手替他取出來的。」
顧沉璧握住裴燼手腕。
「那根肋骨上,一定留有缺口,傷處寬約半寸!」
院中無人出聲。
寒風卷過門檻,祖祠里的長明燈輕輕晃動。
裴燼低頭看著銅扣,掌心緩緩收緊。
拓跋賀蘭陰狠狡詐。
拿幾具假屍來換密押的事情,他絕對做得出來!
尤其是他父親鎮北侯的屍骨,極其重要!
絕對不可能出錯!
有了這處舊傷,任何偽裝都騙不過裴家人!
「兒子記住了。」裴燼點了點頭。
「還有你大哥。」
顧沉璧停頓片刻,「他幼時墜馬,左手小指斷過,骨頭長歪了一截。」
「你二哥胸口有刀傷,六哥右腿短了一寸,至於其他人...」
顧沉璧說不下去了。
寧見雪走上前,扶住她微微發顫的肩膀。
「母親,夠了,他能認出來。」
顧沉璧卻搖了搖頭。
「燼兒必須記住,他們都要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裴燼將銅扣收入胸前內袋,朝顧沉璧跪下。
膝蓋壓住青磚,發出一聲悶響。
「母親放心。」
「此行,我一定會帶父親和七位兄長回家!」
顧沉璧抬手撫過他的頭頂。
「我不要你拿命換!」
「屍骨要回來,你也要回來!」
「你若是沒了,裴家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裴燼喉結滾動,「孩兒明白。」
這時,蘇挽棠提著藥箱走來,將三個瓷瓶塞進他懷裡。
「白瓶是歸元膏,紅瓶是續脈丸。」
「黑瓶不到最後關頭不准碰。」
「黑瓶是什麼?」
「封心丹。」
蘇挽棠盯住他的胸口,「能強行吊命一刻鐘。」
「但藥效結束後,你就真的會淪為一個廢人。」
裴燼低聲開口,「多謝嫂嫂。」
「裴燼!」
蘇挽棠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我給你藥,是讓你保命,不是讓你去換命!」
她的手臂微微發抖,雙眼已經泛紅。
「絕對...絕對不能死!」
「我答應你。」
裴燼按住她的手,「這一次,我不拼命。」
蘇挽棠盯著他,「你每次都這麼說。」
「那你想讓我怎麼保證?」
「活著回來。」
蘇挽棠將藥箱背回肩後。
「我要親自給你診脈!」
裴燼點頭,「好。」
寧見雪提槍攔在院門前,臉色依舊不好看。
「真不用我跟著?」
「幽州需要你。」
「拓跋賀蘭帶三千重騎,你就帶十名親衛?」
「明面十人,夠了。」
裴燼看向她,「大嫂,我還是那句話,馮驍極其重要。」
「但若是真保不住,也必須要殺了他!」
「不用你說,先管好你自己。」
寧見雪側身讓開,槍尾重重落在石階上。
「你若回不來,我會帶兵踏進黑風谷,一具具找回來!」
「不會有這一天的。」
裴燼翻身上馬,將葬天橫刀橫掛在馬側。
劉瘸子等十名親衛隨即上馬,拉緊韁繩。
北門緩緩開啟,門外風雪捲入城中。
十餘騎衝出城門,馬蹄踏碎薄冰,很快奔向北方官道。
寧見雪站在城門內。
直到最後一道身影消失,仍未收回長槍。
......
與此同時,幽州以北三十里外。
林赤月伏在叢林之中,紅衣外罩著一件灰色斗篷。
那條赤蛇從她袖口鑽出。
蛇信不斷吞吐,追索前方殘留的氣血。
片刻之後,赤蛇抬起頭,朝林赤月發出兩聲細鳴。
林赤月眉梢微動,「十餘人?」
「裴燼,你真敢只帶這點人赴約...」
赤蛇順著岩縫爬出,追向官道旁一串新鮮馬蹄印。
剛爬出三丈,它的蛇身猛然一僵!
緊接著。
赤紅鱗片迅速發黑,蛇頭無力垂下,當場昏死了過去。
林赤月瞬間掠到赤蛇旁邊,手掌停在蛇身上方。
沒有外傷,也沒有毒氣殘留!
直接被人以某種手段,直接震暈了!
林赤月猛然抬頭,望向山嶺最高處。
山頂風雪之間。
一道披著黑袍的人影,早已站在那裡!
「那是誰?」
林赤月本想追上去,可血遁還沒發動。
那人卻憑空消失了!
這立刻讓林赤月意識到一個問題!
除了她之外,還有人在跟著裴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