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輕呷一口清茶,將茶盞穩穩落回桌案,側首望向主位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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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慈安堂這一場局面,本就是他一手攢下的。
老太太今日精神欠佳,面色懨懨,眉頭緊蹙,顯然並不贊同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卻礙於大局,不得不妥協,心底藏著壓抑的怨氣。
終究是顧全大局之人,她沉沉看了顧衍一眼,緩緩點了一下,示意他可以開口了。
顧衍的冷眸落定在孟芙清身上,語調平地沒有半分起伏,如同當庭宣判定論,字字沉冷:「孟姑娘,此前我許諾過,此事定會給你一個交代,絕不食言。」
他早前就應過改口喚她表妹,可時至今日,依舊習慣性喚她孟姑娘。
仿佛唯有這般疏離稱謂,兩人之間那場越界的曖昧、隱秘的糾葛便從未發生。
一切都如孟芙清初入侯府時那般,兩人毫不相干。
孟芙清抿著唇,一言不發。
顧衍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顧婉嘉,語氣冷淡公正:「顧婉嘉,廟裡的小沙彌已經招了,這些天一直是他幫你和周洵明傳信。
周洵明也全都認了,他當初刻意接近你,根本就是為了藉機靠近孟芙清。
你當初主動要去東源鎮,也是為了見他。你雖沒有害人的心思,但整件事因你而起,這點你認不認?」
顧婉嘉一直低著頭,此刻才緩緩抬起來。
她眼睛通紅,臉上儘是憔悴,這些天顯然不好過。
眾人都以為她性子驕蠻,定會抵賴狡辯,沒想到她答得格外乾脆:「我認。是我識人不清,一時賭氣被周洵明騙了。一人做事一人當,不管怎麼罰,我都受著。」
顧衍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
他本就護短,心底始終疼惜顧婉嘉,可她近來錯事不斷,若再不嚴加管教,不僅毀了自己,更會拖累整個侯府。
如今她肯認錯擔責,也算有所長進。
老太太臉上的煩悶散去幾分,眼底浮出些許欣慰。
一旁的趙氏見狀,落淚的動作愈發急促,滿心都是自責,只覺是自己往日太過溺愛,才縱容了女兒的任性。
顧衍繼續沉聲宣判:「你私相授受,連累無辜姐妹深陷風波,侯府已然容不下你。自今日起,遣你回青河老家閉門思過。
日後便在當地為你擇一戶人家婚配,終生不得返京。你可服氣?」
話音落下,屋內氣氛驟然變得愈發凝重壓抑。
眾人皆看向顧婉嘉,大家早知顧衍定會追責,卻萬萬沒料到懲處會這般嚴苛。這般處置,幾乎等同於徹底放棄了她。
就連自進門後始終神色淡然、未曾多看顧婉嘉一眼的江冠禮,也驟然轉頭側目。
他望著幾日不見、清瘦憔悴、再無往日張揚明艷的少女,喉結微微滾動,唇瓣輕輕翕動,極力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孟芙清眉頭微蹙,心頭一驚,下意識看向姨母的神情。
她並不打算為顧婉嘉求情。
顧婉嘉先是深夜醉酒翻牆,又與外男私下互通書信,這些事一旦外傳,件件都會損害侯府名聲。
將她送走,這份懲處其實合乎情理。
趙氏垂首拭淚,既不看顧婉嘉,也不看孟芙清,一言未發。想來這個結果,顧衍事先已經和她商議妥當。
顧婉嘉眼眶驟然通紅,雙肩輕輕顫抖,克制不住地落下淚來。
淚珠接連滾落,越落越急。
她渾身緊繃,片刻後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難得露出一身骨氣,沉聲應道:「我服氣。是我做錯了,母親已經同我我說了。做錯了事,就該坦然承擔後果。」
話音落,她跪在地上側身俯身,對著孟芙清鄭重磕了一個頭:「芙清表姐,是我糊塗莽撞,連累你險些損毀清白。
我不求你的原諒,只真心誠意,向你賠罪。」
那日她被江冠禮帶走,安置在清靜整潔的安棧之中。
躺在乾淨柔軟的床榻上,她沒有一絲脫險後的安穩舒心,腦海里反反覆覆,全是周洵明會對孟芙清做出的種種壞事。
周洵明素來玩弄女子心性,行事毫無底線,孟芙清若是落入他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是自己一時賭氣任性,險些毀掉孟芙清的清白,葬送她的半生安穩。
她又想起當初因自己深夜醉酒一事,被發賣處置的貼身婢女,心底更是愧疚難安、輾轉難眠。
那日若非江冠禮牢牢鎖死客棧門窗,將她拘在房中,她肯定不會枯坐等待。
現在這懲罰,是她應該受的。
眾人皆看在眼裡,心底不免動容。
老太太重重嘆了一口氣,暗自唏噓。
倘若顧婉嘉早有這份通透懂事,以她嫡親孫女的身份,自己又怎會狠心將她驅逐出京、捨棄不顧。
孟芙清唇瓣微抿,心中也生幾分不忍,悄然移開了目光。
這一跪,折了顧婉嘉一身驕矜傲骨,卻也是她最深刻的一課。
若是那日顧衍未曾及時趕到,毀掉的便是她的一生清白。
世人常說,道理教人永遠醒悟不及,唯有親身經歷世事,方能一朝成長。
這一切,皆是顧婉嘉任性犯錯後,理應承受的代價。
顧衍素來殺伐果斷,利落乾脆。
處置完顧婉嘉,他眼底的情緒盡數收斂,目光沉沉地掃過孟芙清,胸口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
轉瞬,他調轉視線,直直看向立在一旁的江冠禮,周身氣場冷硬逼人。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開門見山:「江公子,現在該你了。
你如實回答,事到如今,你依舊願意迎娶孟姑娘嗎?」
沒給江冠禮喘息的機會,顧衍眸色冷沉,字字分明:「孟姑娘平白受了這場委屈屈辱,說到底,是你護人不周,這份過錯,你推脫不得。」
江冠禮方才目光還若有似無地落在顧婉嘉身上,聽見顧衍點名,才驟然回神,連忙將視線收回,落向孟芙清。
顧衍這番帶著壓迫感的問話,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瞬間牢牢壓在他肩頭。
他重重吸了一口氣,側身對著孟芙清抬手作揖,語氣沉歉:「孟姑娘,是我對不住你。」
江冠禮這句道歉說得輕易,可真到了關鍵處,那句「娶」字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像上次一樣,他嘴上說著抱歉、承諾會回來,最後卻只帶走了顧婉嘉。
他向來如此,言行不一。
嘴上還在猶豫遲疑,心裡其實早就有了取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