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來過之後,第二日漫兒出門,便聽聞一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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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一口氣懲處了好幾名下人,打的全是往日裡嘴碎、愛嚼是非的。
他還親自出面澄清,對外說孟芙清確曾遭周洵明覬覦,卻並未讓對方得逞。
周洵明擄人的時候,他便帶人及時趕到。
孟芙清只是受了驚嚇,才染病臥床。
再有人敢胡亂揣測、詆毀孟芙清的清白,一律嚴懲不貸。
外頭也傳開了他放出的話:孟芙清的清白尚在,周洵明要強逼她時,她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她絕非不守婦道的女子,而是守節的烈婦。
經顧衍這般刻意維護抬舉,先前那些貶低孟芙清的流言,一下子平息了大半。
可即便是這樣,漫兒也不念著顧衍的好,忍不住翻白眼撇嘴:「姑娘,他這都是欠您的,您可千萬別心頭感激他。」
孟芙清只是淡淡笑了笑,並未接話。
她不願再多論及顧衍。經此一事,她本該愈發避著他,唯有這樣,才能徹底翻篇、淡忘前塵。
沒過多久,顧婉容也來看望她,先是誠心致歉,隨即又替她欣喜:「表姐,原來你並沒有被周公子欺負,真是太好了!
我白白替你憂心這麼久,偏偏你那日什麼都不肯解釋澄清。」
孟芙清垂眸翻著手中醫書,沒有應聲。
無論是當日還是此刻,她對那晚的記憶始終殘缺不全,連自己都辨不清始末,如何解釋。
漫兒這兩日早已打聽清楚,顧衍明明在府中下了嚴令禁口,可那些揣測孟芙清被周洵明玷污的流言,源頭恰恰出自顧婉容的院落。
顧婉容看著溫順無害,心底卻藏著私心。
只是沒有實證,孟芙清便不戳破,只默默心生疏遠。
面對她刻意的疏離,顧婉容卻仿若毫無察覺,日日坐在床畔做著針線,安靜陪著她。
又休養兩日,孟芙清終於不是似前兩日那樣,全身虛軟無力。
清晨,顧婉容裙邊沾著微涼晨露,興沖沖登門而來。
她臉頰通紅,眉眼帶喜,開口便道:「芙清表姐,我來時正巧撞見江公子。今日大兄准他進府了!大兄今日沐休,此刻正往慈安堂去,想來是要商議你的婚事。」
孟芙清臥病這幾日,江冠禮幾乎日日登門,卻次次被顧衍攔在門外。
府中人人皆知,顧衍是怨他當初沒能護住孟芙清。
如今顧衍忽然鬆口放行,其中深意,不由得讓人深思。
這場病下來,孟芙清比初入京時清瘦了不止一圈。
新近裁製的衣裳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襯得那張本就絕美的面頰覆著一層病態的蒼白,孱弱易碎,格外惹人憐惜。
她的醫館已經修繕完畢,只需晾曬幾日就可正式開業。
今日她特意穿得素淨低調,本是打算出府打理瑣事。
可聽聞顧婉容這番報喜的話,她心底沒有半分欣喜,反倒只剩滿心厭煩。
經歷了這次風波,她已經沒像是最初那般溫順柔和。
往日沉澱的沉穩之下,悄然生出了幾分冷銳鋒芒,再也不願一味隱忍退讓。
委屈忍耐了太久,她也不想再遷就任何人。
孟芙清一雙澄澈杏眼沉沉斂著情緒,直直望向身側的顧婉容,語氣篤定又堅決:「婉容表妹放心,我絕不會嫁給江公子。」
顧婉容指尖猛地攥緊手中團扇,嬌柔的面龐上飛快掠過一抹慌亂。
她迅速垂下眉眼,裝作滿心委屈的模樣:「表姐怎麼這般說我?我哪裡有什麼心思?你能嫁給江公子,我只有替你歡喜的份。」
孟芙清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不曾移開,語氣並不咄咄逼人,只是平靜淡然,句句據實而言:「是嗎?可每每你提起江公子,尾音總會不自覺上揚。我先前還以為,表妹對他有意。」
她神色清淡,坦蕩利落,徹底斬斷這份拉扯:「我當初與江公子相看,不過是聽從姨母安排。我早已經同他說清,對他毫無情意。
表妹若是真心心悅於他,大可自行去同姨母言說,不必借著我的婚事輾轉費心。」
顧婉容心頭一窒,嘴唇張了張,眼眶瞬間浸滿淚水。
孟芙清轉過臉,不再看她,心底陡然生出幾分煩悶。
顧婉嘉性子嬌蠻,卻向來直來直往,反倒比顧婉容這般面上和善、暗中藏著算計的模樣,讓人好受得多。
正在此時,慈安堂便遣人來傳,喚孟芙清即刻過去。
方才顧婉容一說江冠禮入府、去往慈安堂,孟芙清心裡便已有數。
她早料到自己必會被傳喚,今日這府門,定然是出不去了。
她微微頷首,隨傳召的丫鬟緩步前往。
抵達慈安堂時,堂內早已坐滿了人。
老太太端坐主位,身側是侯夫人,往下依次是顧衍、二太太與三太太。
江冠禮立在廳堂正中,而顧婉嘉正跪在地上,府中其餘小輩全都沒有在。
屋內氣氛緊繃壓抑,孟芙清一踏入,身子便不自覺微微繃緊。
她不看廳中任何人,行至大廳中央站定,向著老太太與諸位長輩依次行禮。
行禮時始終垂著眼帘,一眼也不望向顧衍,只餘光瞥見他仍是一身玄色衣衫,冷肅疏離,高不可攀。
顧衍坐在上位,神色肅穆,目光並未刻意投向孟芙清,餘光卻下意識落在她身上。
他本想看一看,在知曉兩人曾差一步便到最親密的地步,再次見面,她是否真能做到毫無牽絆、全然不在意。
入目卻是她安靜佇立的模樣,始終不曾抬眼。
他只能看見她垂落的眼帘,還有微微繃緊的肩頭。
這般冷淡疏離,仿佛二人只是毫無糾葛的陌生人。
顧衍心頭忽然生出幾分索然,又覺得可笑。
孟芙清都這般不放在心上,他又須記得。
他長臂一伸,取過茶盞握在掌中,指尖輕輕掀開茶蓋,餘光瞥見,自孟芙清踏入慈安堂那一刻,江冠禮的目光便一直鎖在她身上。
似藏著千言萬語,盼著能尋機會與她單獨說話。
孟芙清倒還不算特別愚鈍,只淡淡掃了江冠禮一眼,就迅速收回視線。
這樣才對。
就算當真要嫁給江冠禮,明知對方不曾將她放在心上,還要再主動湊上前,那就真的只會落得愈發卑微的下場。
當初他提出補償的條件,孟芙清沒有出言反對,顧衍就認定,她會嫁給江冠禮。
畢竟這也是眼下,是人都會選的最穩妥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