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凌海把茶杯放在桌上的時候,手背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過一遍十天前的通報內容。
那份內部通報他看了不下五遍。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跟他的仕途直接相關。
王副局長的兒子,夥同白天尤設局栽贓陳景。結果栽到了省委副書記頭上。王副局長當晚就癱了,第二天免職,紀委已經介入。
王副局長是誰?南浦區公安分局排名第一的副局長,幹了八年,資歷比他深,人脈比他廣,在局長競爭中一直壓他一頭。
現在這個人沒了。
南浦區公安局長的位置,十有八九是他尚凌海的。
而這一切的起因——就坐在三米外的沙發上嗑花生米。
尚凌海咽了口唾沫。
通報里還有一個細節。林上則副書記被誤抓時,是跟陳景一起吃飯的。同桌用餐,措辭是「同桌用餐」。
不是「同一飯店」,不是「偶遇」,是「同桌」。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跟省委副書記坐同一張桌子吃飯,什麼關係?
尚凌海不敢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事後林上則的秘書打電話到分局,原話是——「林書記說了,陳先生的事,任何人不許再提。」
陳先生。
省委副書記叫一個二十出頭的科員「先生」。
尚凌海的後背出了一層汗。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嚴明。嚴明正端著茶杯跟李松洲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臉上帶著那種領導幹部慣有的矜持。
嚴明不知道。
他不知道坐在角落那個嗑花生米的年輕人是什麼來頭。
尚凌海的視線又移到李松洲臉上。這人剛才還故意把「剛入職」三個字咬得清楚楚,擺明了想讓陳景難堪。
蠢貨。
尚凌海的腿在桌下抖了一下。他必須做點什麼。
不是為了巴結。是為了表態。
他現在能坐上局長的位置,全靠王副局長倒台。王副局長為什麼倒台?因為他兒子動了陳景。
他站起來了。
動作突然。嚴明和李松洲的話被打斷了,兩個人都看向他。
尚凌海沒管他們。他從桌上拿起五糧液的瓶子,給自己滿倒了一杯。白酒從瓶口嘩嘩地流進杯子裡,溢出來一點,他也沒在意。
然後他端著杯子,走向沙發那邊。
走向陳景。
包房裡的聲音一下子小了。
何慧正拉著唐艷划拳,看到尚凌海端著酒杯走過來,停了。莫鴻的手搭在何慧肩上,也轉頭看了過去。
張妍坐在陳景旁邊,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公安局副局長端著滿一杯白酒走過來,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陳景還在嗑花生米。
尚凌海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陳……」
他差點說出「陳先生」三個字。話到嘴邊硬生生改了口。
「陳景同志。」
陳景抬頭看他。
尚凌海把酒杯舉起來,舉到胸口的位置。他的手還在抖,酒面微晃動。
「我是南浦區公安局的尚凌海,這杯酒我敬你。你隨意,我幹了。」
說完,他仰頭把整杯白酒灌了下去。
三兩的杯子。滿的。
一口悶。
喝完之後他把空杯子翻過來,杯口朝下,示意一滴不剩。
包房裡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何慧張著嘴,划拳的手懸在半空沒放下來。
莫鴻的酒杯停在嘴邊,忘了喝。
唐艷的眼珠子在尚凌海和陳景之間轉了兩個來回。
李松洲坐在原位沒動,但他的後背僵了。
他的腦子出了故障。
一個南浦區公安局副局長——不,準確地說,按照最新的任命消息,已經內定的下一任局長——給一個經貿局剛入職的科員敬酒。
自斟滿杯。
一口乾了。
還翻杯。
這是下級對上級才有的禮數。不對,這比下級對上級還過分。
哪裡不對。
肯定是哪裡不對。
陳景看著面前的尚凌海,手裡還捏著一顆花生米。
他認出來了。
剛才介紹的時候他沒在意,但現在這張臉湊近了,他想起來了。十天前在派出所,後來趕到現場的一堆公安系統的人里,好像有這麼一個。具體什麼職務他沒記住,當時場面太亂了。
這人顯然認識自己。而且知道那天晚上的事。
陳景放下花生米,站起來。
「尚局客氣了。」
他從桌上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裡面還剩小半杯。他一口喝了,也把杯子翻過來。
「我這邊沒滿,補你半個。」
尚凌海連擺手:「不用不用,你喝了一晚上了,別傷胃。」
他說這話的時候彎著腰,身體前傾的角度,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公安局副局長,對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彎腰。
何慧終於把張著的嘴合上了。她扭頭看張妍,眼睛裡全是問號。
張妍也在看陳景。她的表情很複雜——四年沒見,這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
嚴明坐在位置上,端著茶杯沒動。
但他的眼神變了。
嚴明是王建國市長的秘書,跟在王市長身邊三年了,什麼人什麼級別什麼態度,他門清。
尚凌海這個人他了解。南浦區公安分局副局長,風評是「硬氣」「不好說話」「誰的面子都不買」。今年據說要提正職,屬於前途大好的那種人。
這種人——剛才給陳景敬酒的時候在抖。
手在抖。
嚴明是秘書出身,觀察力是吃飯的本事。尚凌海端酒杯的時候,酒面的晃動幅度他看得清楚楚。
嚴明放下茶杯,看向尚凌海。
尚凌海敬完酒回來了。他坐下的時候,餘光掃了嚴明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
尚凌海抬起右手,用食指在自己的衣領上橫著劃了一下。
動作很小。但嚴明看見了。
衣領。
橫劃。
嚴明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體制內的人都懂這個暗語。衣領上面是脖子,橫劃是「掉腦袋」的意思——有人完了。
誰完了?
嚴明的腦子轉了兩秒。
這事公安系統全程參與。尚凌海是南浦區的副局長,肯定知道內情。
他劃衣領的意思是……白家的事跟陳景有關?
不對。
是白家動了陳景,然後白家完了。
嚴明的後頸發涼。
白副市長,正廳級幹部,在臨州經營了十幾年。結果動了一個剛入職的小科員,一夜之間全家覆滅。
這個小科員背後站的是誰?
嚴明想到了剛才自己的態度——李松洲介紹陳景的時候,他「嗯」了一聲,沒正眼看。
那個「嗯」字現在回想起來,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後腦勺上。
嚴明伸手拿過酒瓶。
李松洲正要開口說話,嚴明已經站起來了。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到陳景面前。
「陳景是吧?」嚴明的語氣跟五分鐘前完全不一樣。五分鐘前那個居高臨下的「嗯」不見了。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明顯的修正意味。「剛才失禮了,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我先干為敬。」
一杯。幹了。
他回去又倒了一杯。
「這杯替尚局補上,他剛才喝猛了。」
第二杯。幹了。
再倒。
「第三杯,交個朋友。」
第三杯。幹了。
三杯白酒下肚,嚴明的臉漲紅了。但他杯子放下的時候,手很穩。
陳景坐在沙發上,看著嚴明連喝三杯。
他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陳景站起來,拿過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嚴秘客氣了,我回敬一個。」
喝了。
嚴明連說三個「好」,臉上的笑真誠了不少。
他退回去坐下,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漬。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回去得跟王市長提一嘴這個人。經貿局綜合科,陳景。記住了。
——
李松洲坐在角落,一句話沒說。
他面前的酒杯滿著,一口沒動。
手心全是汗。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今晚幹的事——
把嚴明和尚凌海拉進包房,本意是借他倆的身份壓陳景一頭。讓張妍看,你那個大學同學在真正的體面人面前什麼都不是。
結果呢?
尚凌海自己倒滿杯,彎著腰給陳景敬酒。
嚴明連喝三杯賠罪。
兩個他請來撐場面的人,進來之後變成了給陳景撐場面。
李松洲的舌頭髮干。
他看了一眼張妍。
張妍坐在陳景旁邊,沒說話,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陳景。那個眼神里的東西,李松洲追了半年都沒見過。
李松洲把酒杯端起來,自己悶了一口。
酒是苦的。
何慧湊到張妍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包房裡太安靜了,李松洲聽見了——
「你這大學同學,到底什麼來頭?」
張妍搖了一下頭。
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