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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光——沒了

2026-08-21 01:35:11 作者: 漁舟江上
  第十九天。

  上海靜安寺旁那條逼仄老弄堂里,清晨的第一縷天光艱難地擠過高聳的樓宇間隙,吝嗇地灑在青灰色的牆面上。

  陸青蔓幾乎徹夜未眠,早早便守在褚師傅那扇黑漆木門外。

  她裹著一件薄薄的針織開衫,初秋清晨的寒意讓她不由自主地環抱住自己,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緊閉的門扉,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裡面正在發生的奇蹟。

  方名也來了,手裡提著熱氣騰騰的豆漿和生煎,遞給陸青蔓一份,自己倚在對面牆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他的臉上也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期待。

  「別太緊張,陸小姐。」方名低聲安慰,「褚師傅既然接了,就一定有他的把握。最後關頭了,耐心些。」

  陸青蔓點點頭,接過早餐,卻食不知味。喉嚨發緊,心臟在胸腔里以一種不規則的頻率跳動著,混合著極致的期盼和深藏的恐懼。過去十八天半,對她而言是一場緩慢的凌遲。

  她像被懸在懸崖邊,腳下是萬丈深淵,手中只攥著褚師傅偶爾通過簡訊發來的隻言片語,或是方名轉述的模糊進展。

  「料子開好了,風險大,但方向對了。」

  「絞絲紋路初顯,比預想的難。」

  「直徑只能做到2毫米,再細必裂。整體會比設計圖稍大,需確認。」

  就是這條關於直徑的簡訊,讓她在第十天被叫過來一次。

  褚師傅的工作檯上,攤著幾根已經初步成型的玉絲,在強光燈下泛著羊脂般溫潤內斂的光澤,細若琴弦,卻已能看出均勻流暢的絞絲紋路。

  褚師傅指著遊標卡尺上的刻度,面色凝重:「2毫米,極限。1.5毫米?不用想,磨到一半就得斷。九圈下來,加上必要的活動間隙,成品最寬處直徑會超過2厘米,戴在手腕上會有些顯『量感』,但這也是目前能實現的、最接近你『靈動』要求的尺寸了。要,還是不要?」

  陸青蔓幾乎沒有猶豫。她知道,這已是人力與玉性博弈後能達到的極致妥協。

  2毫米的九圈絞絲,其工藝難度已遠超尋常玉鐲。她點頭:「就按2毫米做,褚師傅,我相信您。」


  信任,成了這十八天半里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住在附近的快捷酒店,像一隻被無形的線拴住的鳥,不敢遠離。

  王甜甜獨自支撐著網店,應付著越來越多的訂單和詢問,偶爾有棘手問題發來,陸青蔓也只能在短暫的休息間隙,通過電話或視頻遠程指導。她全部的意念,都繫於這弄堂深處、那扇緊閉的門後。

  她能想像褚師傅的辛勞。偶爾深夜,她看到那扇門上方的小窗透出未曾熄滅的燈光。

  方名說,老爺子這幾天幾乎住在工作檯前,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有時候突然想到某個細節的處理方法,能立刻爬起來幹個通宵。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是肉眼可見地佝僂下去。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爬行。第十八天過去,第十九天的太陽升起。

  上午在寂靜中流逝。

  中午時分,方名接了個電話,走到巷口低聲說了幾句,回來時臉色有些微妙,但只說是個無關緊要的朋友。陸青蔓此刻心神不寧,並未深究。

  直到下午三點左右,那扇沉默已久的黑門內,終於傳來一點不同於往日機器或工具聲響的動靜——是一聲極輕、極長,仿佛卸下千鈞重擔的呼氣聲。

  緊接著,陸青蔓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褚師傅」三個字。

  她手一抖,差點沒拿穩。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褚師傅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沙啞疲憊,甚至有些乾澀,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只說了兩個字:

  「成了。」

  然後便掛了。

  成了!

  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陸青蔓心中積壓多日的陰霾,巨大的喜悅和難以置信瞬間衝垮了她所有防線。

  她愣了兩秒,隨即猛地轉身,用力拍打那扇黑門,聲音帶著哭腔:「褚師傅!褚師傅!」

  方名也立刻上前,幫著叫門。

  門從裡面打開。

  褚師傅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影更顯瘦削單薄。他眼窩深陷,面色灰敗,頭髮凌亂,身上那件深灰色工裝沾滿了細密的玉粉塵屑,整個人透著一股油盡燈枯般的疲憊。


  但那雙眼睛,在接觸到門口兩人的目光時,卻奇異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度消耗後、看到最終成果時才會有的、近乎虛脫的滿足感。

  他沒多說話,只是側身讓開。

  陸青蔓幾乎是沖了進去,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膛。

  工作檯上方的強光燈亮著,在台面中央投射出一圈明亮的光暈。光暈之中,一件器物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絲絨襯布上。

  那一刻,陸青蔓忘記了呼吸。

  那便是「九天仙女」。

  九圈羊脂白玉絞絲,環環相扣,層層疊繞。每一圈都細若遊絲,卻又均勻飽滿,上面精雕細琢出的絞絲紋路流暢宛轉,如同被風吹動的雲霧絲線,充滿了動態的美感。

  玉質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溫潤脂光,白如截肪,毫無瑕疵。

  九圈玉環並非僵硬地疊在一起,而是通過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精巧的微型活扣相連,使得每一圈都能獨立又協調地微微轉動,拿在手中輕輕一晃,九圈玉環便如水波般漾開,又似仙女飄帶迎風輕舞,光華內斂卻又靈動萬分。

  整體造型果然比最初設計圖略大,最寬處約兩厘米,握在掌心有些分量,但那種精妙絕倫的工藝和渾然天成的氣韻,完全彌補了尺寸上的微小妥協。

  它不僅僅是一件首飾,更像是一件被賦予了生命與仙氣的玉雕藝術品,靜靜地散發著震撼人心的美。

  陸青蔓的視線瞬間模糊了。

  熱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滑過臉頰。

  是狂喜,是心酸,是長達近一個月焦慮等待後的釋放,更是對眼前這驚世之作的深深震撼與感動。

  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卻又怕玷污了這份完美,最終只是懸在空中。

  「褚師傅……」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謝謝您……真的太……太美了……」

  褚師傅走到工作檯旁,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小心地拿起「九天仙女」,對著光緩緩轉動,最後一次檢視。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初生的嬰兒,眼中倒映著玉環流動的光澤,那張一向冷硬的臉上,竟也浮現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欣慰。

  「料子是好料子,設計也是好設計。」他沙啞地開口,將玉鐲放回絲絨上,「就是太要命。二十年沒這麼拼過了。」他指了指自己深陷的眼窩,「差點把這把老骨頭交代在這兒。」

  陸青蔓聞言,心中更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與愧疚。「褚師傅,大恩不言謝。工費您說,我絕無二話。」

  褚師傅擺擺手,報出一個數字。

  價格確實昂貴,幾乎相當於那塊「雪頂」玉料價格的三分之二,但陸青蔓覺得值,超值!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拿出手機操作轉帳。

  聽到款項到帳的提示音,褚師傅臉上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從旁邊拿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內襯柔軟的特製錦盒,小心翼翼地將「九天仙女」放入其中,合上蓋子,遞給陸青蔓。

  「拿好。你的東西了。」他的聲音更疲憊了,「趕緊走吧,讓我清淨清淨,睡個囫圇覺。」

  陸青蔓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錦盒,仿佛接過了一個世界。

  她再次深深鞠躬:「褚師傅,您好好休息。這份恩情,我陸青蔓銘記在心。」

  方名也在一旁說著感謝和寬慰的話。

  兩人退出小屋,輕輕帶上那扇承載了太多希望與汗水的黑門。

  弄堂里,夕陽的餘暉給斑駁的牆面鍍上了一層金色。

  陸青蔓緊緊抱著懷裡的錦盒,感受著那份實實在在的、蘊含著無限可能的重量,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只剩下大賽在即的緊張和躍躍欲試的興奮。

  「太好了,陸小姐!恭喜!」方名由衷地笑道,「我就說褚師傅一定有辦法。這下大賽穩了!」

  陸青蔓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灼熱的光芒:「明天就是大賽作品提交截止日,也是初評開始的日子。我必須立刻趕回江城!」她看了一眼手機時間,立刻開始查詢最近的航班。

  「我送你去機場。」方名主動道。

  在前往機場的車上,陸青蔓按照約定,將一筆可觀的中介費轉給了方名。

  方名爽快地收下,說著「合作愉快」、「預祝陸小姐旗開得勝」、「以後有機會再合作」之類的客套話。

  抵達浦東機場,距離最近一班飛往江城的航班起飛還有兩個多小時。陸青蔓匆匆辦理值機、託運了普通行李,錦盒卻是隨身攜帶,絕不離開視線。

  方名一直送到安檢口,揮手告別,笑容一如既往的誠懇。

  坐上飛機,系好安全帶,陸青蔓將錦盒緊緊抱在胸前,閉上眼,卻毫無睡意。

  腦海中不斷預演著明天提交作品、參加初評的場景,想像著「九天仙女」在評委面前展開時可能引起的驚嘆。這是她翻身的關鍵一仗,只許成功,不能失敗!

  飛機降落在江城機場時,已是次日凌晨三點。

  機場大廳空曠冷清,只有零星幾個旅客和保潔人員。

  巨大的疲憊後知後覺地席捲而來,但精神卻因懷揣希望而異常清醒。

  陸青蔓沒有通知王甜甜來接機,太晚了,不想打擾女孩休息。她拖著隨身小行李箱,抱著錦盒,走到計程車候客區。

  一輛看起來有些老舊的計程車緩緩滑到她面前停下。

  司機是個戴著黑色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的男人,看不清面容,沉默地幫她放好行李。

  陸青蔓坐進後排,報出私人別墅的地址,便靠在座椅上,將錦盒緊緊抱在懷裡,目光下意識地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

  困意終於襲來,加上連日的緊張奔波,她漸漸有些意識模糊,眼皮沉重。

  車子上了機場高速,開了不知道多久應該進入環城路往市區方向,環城路上燈火通明,此時窗外的景色卻逐漸變得昏暗、稀疏。

  等到陸青蔓猛地驚醒,察覺不對勁時,車子已經駛離主幹道,拐上了一條沒有路燈、坑窪不平的偏僻小路,四周是黑黢黢的樹林和荒野的輪廓,遠處,北辰山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沉默聳立。

  「師傅!你開錯路了!這是去哪兒?」陸青蔓瞬間清醒,心臟狂跳,厲聲質問,同時去拉車門,發現已被鎖死。

  司機沒有回答,只是猛地一打方向盤,將車剎停在一片完全黑暗的空地上。引擎熄滅,萬籟俱寂,只有夜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對不起,我也是被逼的。」司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快速解鎖了車門。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側車門被猛地拉開!兩個穿著黑色運動服、蒙著半張臉、身材魁梧的大漢像幽靈般鑽了進來,一左一右將陸青蔓夾在中間。濃重的汗味和壓迫感撲面而來。

  「你們要幹什麼?!放開我!」陸青蔓驚恐地掙扎,尖叫,死死抱住懷裡的錦盒。

  但她的力量在兩個專業打手面前微不足道。

  其中一個男人輕易地掰開她的手指,動作粗暴卻精準地奪走了那個錦盒。

  另一個男人則捂住她的嘴,將她死死按在座椅上,不讓她發出太大的聲音。

  整個過程快得只有十幾秒,兩人沒有多看她一眼,也沒有對她進行任何進一步的人身侵犯,目標明確——只有那個錦盒。

  得手後,兩個大漢迅速下車,跳上旁邊一輛早已熄火等候、沒有開燈的黑色SUV。引擎轟鳴,SUV像野獸般躥入黑暗,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那個計程車司機,在陸青蔓被按住時,就已經連滾爬爬地逃下了車,也消失在了路旁的樹林裡。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太具針對性。

  陸青蔓癱坐在冰冷的后座上,大腦一片空白,幾秒鐘後,巨大的恐懼和失去的劇痛才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

  「還給我!把我的東西還給我!」她悽厲地哭喊著,跌跌撞撞地爬下車,朝著SUV消失的方向追去。

  高跟鞋在坑窪的路面上崴斷,她摔倒,爬起來,赤著腳在冰冷的沙石地上狂奔,但黑暗中除了風聲和自己的哭喊回聲,什麼也沒有。

  完了。一切都完了。

  「九天仙女」,她二十天心血的寄託,褚師傅搏命的成果,她重返賽場的全部希望……就在她即將觸摸到勝利的前一刻,被硬生生奪走!

  巨大的絕望和無助扼住了她的喉嚨,她跪倒在冰冷的地上,雙手深深插入沙石,發出野獸般痛苦的嗚咽。

  然而,就在她幾乎被絕望吞噬時,遠處傳來了汽車引擎聲。燈光刺破黑暗,由遠及近。

  是那輛黑色SUV!它去而復返!後面還跟著一輛銀色的豪華跑車。

  車子在陸青蔓不遠處停下。

  跑車的剪刀門向上掀開,一個她此刻最痛恨、也最恐懼的身影,悠閒地跨了出來。

  趙銘。

  他穿著一身昂貴的休閒裝,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愉悅笑容,在車燈的光暈中,一步步朝癱坐在地、狼狽不堪的陸青蔓走來。

  他手裡,隨意地把玩著的,正是那個剛剛被搶走的錦盒。

  「陸青蔓,我們又見面了。」趙銘的聲音在寂靜的荒野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這次,是在你的『凱旋』路上?哦,不對,應該是『葬送』路上。」

  陸青蔓抬起頭,臉上淚痕和塵土混在一起,眼中燃燒著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趙銘!是你!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卑鄙?無恥?」趙銘嗤笑一聲,蹲下身,與她平視,眼神里充滿了戲謔和殘忍,「商場上,兵不厭詐。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人。那個方名,演技不錯吧?收藏家是真的,老匠人也是真的,可惜,中間牽線的人,是我的人。從你踏上上海土地的那一刻起,你每一步,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陸青蔓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方名!那個看起來專業、誠懇的珠寶獵人!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一場精心為她設計、請君入甕的戲!她以為抓住了最後的稻草,卻不知那稻草連接著毒蛇的牙齒!

  「你……你一直都知道『九天仙女』?知道我要參加大賽?」她聲音顫抖。

  「當然。」趙銘得意地晃了晃錦盒,「這麼精彩的設計,這麼極品的料子,還有你陸大小姐拼盡全力的樣子,我怎麼能錯過呢?看著你滿懷希望地奔波,滿懷感激地付錢,滿懷期待地等待……最後,再親手把這希望掐滅。這種感覺,真是太美妙了。」

  他打開錦盒,取出那枚光華流轉的「九天仙女」,對著車燈欣賞,嘖嘖讚嘆:「真是件好東西。巧奪天工。連我都不得不佩服。你說,如果明天,它出現在大賽的展台上,署名的卻是『趙氏集團特邀設計』,或者……乾脆匿名貢獻給大賽組委會,會怎麼樣?哦,對了,你沒法參賽了,因為你根本沒有作品提交。」

  「還給我!」陸青蔓猛地撲上去,想要搶奪。

  趙銘輕易地避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容變得邪惡而輕佻:「還給你?可以啊。現在,跪下來,求我。說幾句好聽的,比如『趙少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或者……」他目光淫邪地掃過陸青蔓因為掙扎而凌亂的衣衫,「今晚好好陪陪我,把我伺候舒服了,說不定我一高興,就還給你了呢?」

  「你做夢!」陸青蔓嘶吼著,屈辱和憤怒讓她渾身發抖,「趙銘,我就算死,也不會向你這種人渣屈服!」

  「哦?有骨氣。」趙銘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陰冷,「可惜,骨氣不能當飯吃,也不能讓你拿回這東西。沒有它,你明天拿什麼去比賽?哦,我差點忘了,你連報名的資格很快都會因為『無法提交作品』而被取消。陸青蔓,你輸了,輸得一敗塗地。我就是要拿走你最後一點驕傲,打碎你最後一點自信,讓你徹徹底底明白,在江城,誰才是主宰。等你一無所有,走投無路的時候,自然會像條狗一樣爬回來求我。」

  他不再理會陸青蔓絕望的咒罵和哭泣,轉身走向跑車,將「九天仙女」隨意地丟給旁邊一個黑衣手下,吩咐道:「收好。明天,按計劃行事。」

  跑車和SUV再次發動,絕塵而去,將無邊的黑暗和徹底的絕望,留給了跪在荒野中的陸青蔓。

  夜風吹過,冰冷刺骨。

  陸青蔓赤著腳,站在荒涼的路邊,懷中空空如也。失去的不僅是「九天仙女」,更是她過去一個月全部的努力、希望和寄託。

  前路被趙銘徹底堵死,家族早已將她拋棄,事業灰飛煙滅,如今連這最後的翻身夢想,也被人以最殘忍的方式碾碎。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茫然四顧。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遠處那沉默而巨大的黑影——北辰山。

  山巔的「仙人頂」,在深藍的夜空中,似乎有幾點微弱的、或許是導航燈或許是星辰的光,冷冷地閃爍著。

  那個地方……聽說,能讓人忘記一切痛苦。

  她不知道,就在不久前的某個夜晚,一個和她同樣被命運逼到絕境的男人,也曾站在那個地方,萬念俱灰。

  她沒有目的地,只是憑著本能,朝著那座山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腳底被沙石硌破,傳來尖銳的疼痛,但比起心裡的痛,這根本不算什麼。淚水已經流干,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和徹骨的寒冷。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微微泛起了灰白。

  她終於來到了北辰山腳下,沿著冰冷的石階,一步一步,向上攀登。身體早已透支,全憑一股求死的意念支撐。

  當第一縷天光徹底照亮東方時,她登上了仙人頂。

  懸崖邊的風更大,更冷,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凌亂的髮絲狂舞。

  腳下,是漸漸甦醒、卻與她毫無關係的城市。

  她走到懸崖邊緣,低頭望著那深不見底的霧氣深淵。

  這裡,就是終點了嗎?像趙銘說的,像叔伯們希望的,像命運一直推著她走的……終點?

  父親的笑容,珠寶城的燈火,「蔓·藏珍」的溫馨,褚師傅疲憊卻欣慰的眼神,「九天仙女」那驚心動魄的美……無數畫面在腦海中閃回,最終化為了趙銘那張得意的臉和冰冷的嘲諷。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抗爭了這麼久,掙扎了這麼久,最後還是逃不過被碾碎的命運。

  或許,從這裡跳下去,就真的……解脫了。

  她閉上眼,身體微微前傾。風聲在耳邊呼嘯,像是死亡的召喚。

  就在這時——

  「哎喲!」

  一聲輕微的、似乎帶著痛感的悶哼,還有物體滾落的細微聲響,從她側後方不遠處傳來。

  陸青蔓下意識地、近乎機械地回頭望去。

  此時天光已亮了一些。只見在懸崖護欄外一塊突出的岩石縫隙里,卡著一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

  而在岩石邊,一個穿著普通,面容有些模糊的年輕男人,正有些狼狽地撐起身,他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觸碰到屏幕的痕跡。而他的掌心……陸青蔓模糊的視線似乎看到,有一抹冰涼的、鋁製易拉罐的反光?

  那男人也抬頭看向她,四目相對。

  他看到了她臉上未乾的淚痕、眼中的死寂,以及站在懸崖邊搖搖欲墜的姿勢。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詫異,迅速轉為一種深沉的、仿佛能理解一切痛苦的瞭然。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的仙人頂,出現了某種錯位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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