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門窗緊閉，桌上的菸灰缸里插滿了菸頭，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煙味。
他坐在辦公桌前，雙眼布滿血絲，臉色憔悴得嚇人，面前攤著財務報表、合作意向書。
還有商務局出具的外匯額度告知單，每一張紙都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從昨天蘇晚晴從商務局帶回壞消息後，他幾乎一夜沒合眼。
他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聯繫了所有能搭上關係的熟人，可得到的回覆全都是無能為力。
外匯指標是國家統一管控，市里早已分配完畢，別說他一個鄉鎮小廠的廠長，就算是市裡的領導，也沒法憑空變出額度來。
利達森那邊的談判代表史密斯，已經打過兩次電話催促，語氣一次比一次強硬，字裡行間全是不耐煩，顯然是篤定了衛東廠走投無路，只能任其拿捏。
李衛東握著聽筒的手一次次攥緊，可心裡充滿了憋屈和無力。
他想起全廠幾百號工人的信任，想起要造出中國人自己黑白電視機的誓言，想起之前被索能公司霍克遜傲慢刁難的屈辱，本以為靠著利達森這條線能破局，沒想到還是栽在了資金和外匯上。
「難道我李衛東，真的要眼睜睜看著衛東廠垮掉嗎？」
李衛東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乾澀。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蘇晚晴端著一碗溫熱的粥走了進來，看著眼前憔悴不堪的李衛東，眼眶微微泛紅。
從昨天到現在，李衛東沒吃一口正經飯，沒合過一眼，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她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衛東，先吃點東西吧，你都熬了一天一夜了，身體會垮的。」
蘇晚晴把粥輕輕放在他面前，聲音溫柔卻帶著擔憂，
「事情總會有辦法的，你別一個人扛著，還有我，還有全廠的工人，我們都跟你一起扛。」
李衛東抬起頭，看著蘇晚晴滿是關切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卻又滿是愧疚。
「晚晴，是我沒用。
我答應過大家要讓廠子好起來，要造出咱們自己的電視機。
可現在，連外匯都搞不到，我對不起大家。」
「這不怪你，誰也沒想到外匯會卡得這麼死。」
蘇晚晴連忙搖頭，在他對面坐下，認真地說道，
「我們已經盡力了，從對接外企，到爭取政策，我們從沒放棄過。
現在只是暫時遇到了坎，只要我們不鬆勁，肯定能跨過去。」
話雖如此，可兩人心裡都明白，眼下的坎，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險。
利達森的期限越來越近，資金和外匯的雙重壓力，像兩座大山，壓得衛東廠寸步難行。
就在兩人相對無言，門外傳來了一陣輕輕的嘈雜聲，緊接著是老車間主任王大海的聲音，帶著幾分憨厚和堅定。
「李廠長，蘇會計，我們能進來嗎？」
李衛東調整了一下情緒，沉聲應道：「進來吧。」
辦公室門被推開，王大海帶著十幾個廠里的老員工走了進來。
有車間的老師傅，有後勤的老職工，還有跟著李衛東一起創業的元老。
所有人的臉上都沒有了往日的愁容，反而透著一股堅定。
李衛東看著他們，心中有些詫異：「王主任，各位師傅，你們怎麼來了？
是不是車間裡有什麼事？」
王大海往前走了一步，粗糙的大手攥著一個布袋子，神色鄭重地看著李衛東，開口說道：
「李廠長，廠里的事，我們都聽說了。
外匯批不下來，沒錢跟老外簽合同。
廠子遇到難處了，我們都知道。」
「我們沒什麼大本事，不懂什麼外交談判，也搞不來外匯指標。
但是我們知道，你李廠長是真心為了廠子，為了我們這些工人。
你為了造咱們自己的電視機，熬白了頭髮，瘦成了這樣。
我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王大海說著，把手裡的布袋子輕輕放在桌上，袋子沉甸甸的，裡面裝的全是零錢和整錢，還有幾張存摺。
「這是我們這些老夥計湊的錢，有的是攢了半輩子的養老錢，有的是家裡的積蓄。
雖然不多，比不上外匯，也不夠付技術轉讓費，但是我們想幫廠里一把。」
「我們商量好了，從這個月開始，我們自願暫緩發放工資，直到廠子跟利達森簽了合同，電視機量產成功。
什麼時候廠子緩過來了，什麼時候再給我們發工資，我們毫無怨言！」
話音落下，身後的老員工們紛紛點頭，眼神里滿是赤誠和堅定。
「李廠長，王主任說得對，我們願意暫緩發工資！」
「廠子好了，我們才能好，我們跟廠子共進退！」
「你別灰心，我們都信你，一定能渡過難關！」
一句句樸實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句句砸在李衛東和蘇晚晴的心上。
李衛東看著眼前這些跟著他打拼的老員工，看著桌上那袋帶著體溫的血汗錢，眼眶瞬間濕潤了。
這個平日裡再難都不曾掉過一滴淚的硬漢，此刻鼻子一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蘇晚晴更是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心裡滿是感動和酸澀。
這些工人大多家境普通，靠著工資養家餬口，暫緩工資，意味著他們的家庭也要跟著節衣縮食。
可他們依舊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把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了衛東廠，託付給了李衛東。
「各位師傅，你們……」
李衛東聲音哽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的絕望被一股暖流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感動和沉甸甸的責任。
「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可這工資不能緩。
你們要養家，要過日子。
我不能讓你們跟著我受苦。」
「李廠長，話不能這麼說！」
王大海擺了擺手，
「廠子要是垮了，我們連工作都沒了，還談什麼養家？
現在廠子遇到難處，我們要是不伸手，那還是人嗎？
我們相信你，一定能帶著廠子走出困境，造出咱們國人自己的電視機！
暫緩工資不算什麼，我們能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