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電子廠的研發顯像管團隊連續數十日不眠不休。
在申工與省城科研團隊的協助下，嘗試了無數次工藝調整與參數優化，可自研顯像管缺陷依舊無法攻克。
電子槍發射精度不足、偏轉線圈繞制工藝粗糙、玻殼真空密封性能不達標，三大核心問題始終無法解決。
樣機屏幕上的畫面始終模糊重影、行幅扭曲，甚至頻繁出現高壓打火、黑屏報廢的情況。
研發室角落報廢的顯像管越堆越高，每一根都在消耗著廠里本就緊張的資金。
八十年代初期，華國整體顯像管制造工藝尚處於起步試驗階段，技術不成熟。
高真空封接、精密電子槍加工、線圈精準調試等核心技術，全部掌握在極少數國營大型企業手中，技術不對外擴散、產能不對外放開。
像衛東電子廠這樣的鄉鎮民營企業，既無技術傳承，也無高端設備，更無專業人才梯隊，所謂自主研發困難重重。
自研顯像管的路，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李衛東看著一次次失敗的測試結果，心底清楚，依靠自身力量突破顯像管瓶頸，短期內根本沒有可能。
更讓他焦頭爛額的是，銀行下發的技改專項貸款，正以驚人的速度消耗。
晶片採購、原材料儲備、人員薪資、設備維護，每一項都需要真金白銀投入，而電視機項目遲遲無法量產，沒有任何回款流入。
衛東電子廠僅依靠收音機和錄放機的收入，根本無法支撐起研發黑白電視機顯像管的費用。
資金鍊如同緊繃的鋼絲，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徹底斷裂。
一旦貸款耗盡、債務到期，衛東廠將無力回天。
最終只能走向破產清算，全廠數百名工人將失去生計。
他多年的心血與造國產電視的夢想，也會一同化為泡影。
那段時間，李衛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個人迅速消瘦，眼底的血絲從未消退，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心裡明白，想要救活衛東廠，想要讓黑白電視機順利量產，唯一的出路，就是引進國外成熟的顯像管技術。
在申工與商務局相關人員的協助下，李衛東嚴格按照華國涉外技術引進流程，整理工廠資質、項目報告、技術需求等全套材料，逐級上報審批。
經過多日等待，市商務局正式批覆，同意衛東廠對外開展顯像管技術引進洽談，並核定了相應的外匯使用額度。
在當時的政策環境下，外匯屬於國家嚴格管控的稀缺資源，是與外國企業進行技術、設備交易的唯一結算貨幣，沒有外匯，一切國際合作都無從談起。
經過多方篩選與對接，衛東廠鎖定了技術成熟的越國索能公司。
對方掌握著14英寸黑白顯像管完整生產與調試技術，該公司的顯像管技術在國際上有一定知名度。
一切準備就緒，首輪技術引進談判正式舉行。
李衛東的目標非常明確：只談技術轉讓，不接受其他合作模式。
他希望通過支付費用，直接獲取顯像管相關生產工藝、圖紙參數與調試方法，讓衛東廠擁有完整的生產能力，同時牢牢掌握工廠100%的股權，保持生產、管理、銷售的完全自主。
可談判一開始，索能公司代表霍克遜就拋出了完全不同的方案，徹底打破了李衛東的預期。
對方直言，拒絕單純的技術轉讓，只接受中外合資合作，並且提出了極為苛刻的股權分配要求：
索能公司以技術、設備、外匯現金作價入股，必須持有51%及以上的股權，實現對合資公司的絕對控股；
衛東廠以廠房、土地、現有設備、人民幣資金入股，持股比例不超過49%。
按照索能代表霍克遜的說法，這一方案可以減輕衛東廠的資金壓力，無需一次性支付高額技術轉讓費，也能更順暢地獲取技術支持。
但李衛東當場就看穿了對方的真實目的，他比誰都清楚股權意味著什麼——股權就是控制權，就是話語權，就是利潤分配的核心依據。
一旦索能公司持有51%以上股權，就掌握了合資公司的絕對決策權：管理層任命、生產計劃制定、原材料採購、產品定價、技術使用權限，所有核心事項都將由索能公司說了算。
所謂的技術合作，不過是表面說辭，衛東廠最終會徹底淪為索能公司的加工車間。
顯像管核心技術依舊被牢牢掌控，華國市場與利潤被對方蠶食，而他和所有衛東人，將失去對工廠的主導權。
更讓李衛東警惕的是，索能公司始終迴避完整技術轉讓的話題。
只願意提供基礎組裝工藝，拒絕開放顯像管核心製造、材料配方、良品率控制等關鍵技術。
即便成立合資公司，華方人員也無法接觸核心環節。
這意味著，衛東廠即便付出股權代價，也只能學到皮毛，永遠被對方卡著脖子。
李衛東強壓心中的不滿，明確拒絕了索能公司的合資控股方案，堅持要求以技術轉讓的方式開展合作。
由衛東廠支付合理的技術使用費用，保留工廠全部股權與自主經營權，絕不接受任何喪失控制權的合作模式。
索能公司代表霍克遜見李衛東態度堅決，絲毫沒有退讓之意，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言語間也帶上了威脅意味。
霍克遜暗示衛東廠資金緊張、技術薄弱，除了與索能合作別無選擇，若是堅持己見，最終只會耗盡資金，走向破產清算的結局。
首輪談判，在激烈的爭執與立場對立中不歡而散。
李衛東走出談判會場，望著陰沉的天空，只覺得心頭壓力更重。
引進技術的路剛剛起步，就遭遇了外資的強勢刁難，對方想要的不是合作，而是控制；不是技術共享，而是市場掠奪。
首輪談判的破裂，像一塊巨石，重重壓在衛東電子廠每個人的心頭。
索能公司的傲慢，李衛東的堅決拒絕，讓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資金鍊，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銀行貸款每天都在消耗，研發沒有任何產出，工人的期待一天天落空，整個廠區的空氣都像被凝固了一樣。
那段日子，李衛東幾乎是靠著一口氣硬撐。白天奔波於商務局、銀行之間，想方設法爭取政策支持和資金寬限；
晚上回到廠里，便一頭扎進研發室，盯著那台依舊模糊的電視機樣機，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常常一夜不睡。
眼底的血絲越來越重，鬢角的白髮也似乎一夜之間多了數不清，整個人瘦得脫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