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電器廠的院子裡,依舊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訂單像雪片一樣從縣城、公社紛至沓來,工人們圍著工作檯,手裡的烙鐵灼熱,焊錫的青煙飄散。
李衛東站在中央,剛敲定一筆三百台的機關單位訂單,眉頭卻微微皺著。
不是愁訂單,而是直覺告訴他,周懷剛那個電器廠還沒完全倒閉。
為了應對暴漲的產量,李衛東擴招新工人。
消息一出,周邊十里八鄉的年輕人都擠破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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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廣亮和林雙海就混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低著頭一副木訥拘謹的樣子。
他們刻意避開了李衛東的視線,對著考核的李鐵牛,只說自己是鄰村的,家裡窮就想找份踏實活計養家。
李鐵牛見兩人幹活還算勤快,又沒什麼多餘的心思便沒多想,直接把他們分到了裝配車間,跟著老工人學手藝。
誰也沒發現,這兩個看似不起眼的新工人,眼底藏著的絕非安分。
趙廣亮和林雙海是周懷剛的心腹。
周懷剛的電器廠確實沒垮,只是靠著之前的存貨苟延殘喘。
他看著李衛東的收音機口碑日盛,眼紅得睡不著覺,思來想去把心一橫,塞給兩人一筆錢,陰狠地吩咐:「你們混進衛東電器廠,不管用什麼法子,把李衛東那台收音機的電路、結構、零件搭配摸透,畫出完整圖紙來,只要拿到東西,我讓你們當車間主任,以後吃香喝辣!」
兩人得了吩咐,便借著進廠的機會,開始暗中打探。
他們表面上搶著干髒活累活,對老工人畢恭畢敬,暗地裡卻借著調試、領料、午休的機會,鬼鬼祟祟地湊到研發桌旁,假裝整理零件,實則死死盯著李衛東畫的電路圖。
趁老工人不注意,偷偷用鉛筆畫下草圖,再借著上廁所的機會,把草圖塞給周懷剛派來接應的人。
李衛東一心撲在研發和訂單上,只當是廠子發展太快,招的新人多了,難免有生面孔。
加上趙廣亮和林雙海隱藏得極深,幹活時笨手笨腳,反而更讓人覺得是老實人,李衛東甚至還特意讓老工人多教教他們,絲毫沒有懷疑。
時間一晃,半個月過去。
趙廣亮和林雙海憑藉著「笨手笨腳」的偽裝,成功騙過了所有人,將衛東牌收音機的核心結構、電路原理、零件配比摸得一清二楚。
兩人連夜把拼湊好的仿造圖紙交給周懷剛,周懷剛拿到圖紙時,激動得手都在抖,連夜找來技工,照著圖紙採購零件搭建生產線。
短短十天,一台台外觀、尺寸、按鍵布局稍有不同,性能與衛東牌一模一樣的仿冒收音機,便源源不斷地從流水線上下線。
為了掩人耳目,周懷剛外觀上儘量不與李衛東做的一樣,然後再貼上自己廠的商標。
機子仿成了,可怎麼搶過李衛東的市場?
周懷剛眼珠一轉,想到了一個招數——買收音機,送手電筒。
在這個年代,農村里家家戶戶都缺照明。
五塊錢一個的高檔手電筒,配上電池,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周懷剛算準了老百姓愛占便宜的心理,直接在縣城街口、公社集市掛出大字報,扯著嗓子吆喝:「全新懷剛款收音機,最先進的技術收台多信號好,每台七十元,買就送高檔手電筒!還送二節電池!」
這個價格,李衛東的正宗衛東牌一模一樣,可白送一個手電筒,誰不心動?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瞬間引爆了整個縣城和周邊公社。
原本排隊等著買正宗衛東牌收音機的群眾,一窩蜂湧向了周懷剛的銷售點。
貪圖便宜的鄉親們擠得水泄不通,吆喝聲、討價聲此起彼伏,仿冒收音機日銷量暴漲,倉庫里的存貨很快被一掃而空。
周懷剛連夜加開兩條生產線,日夜趕工,賺得盆滿缽滿。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衛東電器廠的冷清。
縣城百貨商場、各公社供銷社的正宗衛東牌收音機,開始大量滯銷。
一開始,李衛東等人還以為是周懷剛搞促銷,過幾天就會好。
可一周過去,兩周過去,來買收音機的人越來越少,不少原本預定好的訂單,都被客戶以「買了周廠長的機子」為由退回。
李鐵牛一趟趟跑出去送貨,又一趟趟把機子原封不動拉回來,臉上的愁雲一天比一天重。
「衛東哥,完了,全完了!」李鐵牛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急得滿頭大汗。「公社供銷社的劉主任把剩下的五十台機子全拉回來了,說老百姓都去買周懷剛的了,還說咱們的機子沒贈品,不值!縣城商場那邊也說,再賣不出去,就要把咱們的機子下架了!」
李二柱也紅著眼眶,攥著拳頭:「我去街上看了,周懷剛的機子仿得咱的機子,老百姓根本分不清真假,都以為撿了大便宜!咱們的機子擺在商場裡,連問的人都沒有!」
好不容易紅火起來的廠子,眼看就要被一台仿冒機和一個促銷手段打垮,大家心裡都慌了神。
蘇晚晴抱著一疊厚厚的退貨單和銷量報表,走進辦公室時,眼眶有些發紅:「衛東,這個月的銷量,比上個月跌了足足七成!倉庫里堆了五百多台成品,原料欠款、工人工資,每一筆都要花錢,再這樣下去,咱們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李衛東看著手裡的退貨單,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他怎麼也想不通,周懷剛之前的機子信號差、雜音多,怎麼突然能做出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收音機?
他下意識地看向車間方向,想起了趙廣亮和林雙海。
這兩人進廠的時間,剛好和周懷剛重新開廠、仿造機子的時間對上;而且這兩人幹活雖然笨,卻總在研發室門口徘徊,偶爾還會問一些關於電路結構的問題,當時只當是新人好學,現在想來實在太過蹊蹺。
可下一秒,他又搖了搖頭,把疑慮壓了下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趙廣亮和林雙海看著那麼老實,幹活也踏實,連老工人都誇他們靠譜,怎麼可能是內奸?
肯定是周懷剛自己找了別的技工,或者是偷了之前的舊圖紙,才仿出來的。
李衛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能慌,廠子不能倒。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車間角落,趙廣亮和林雙海正低著頭,用眼神交換著得意的神色。
他們看著廠里冷清的景象,聽著工人們的抱怨,心裡暗暗冷笑:李衛東啊李衛東,你終究還是栽在了我們手裡。
夜色漸深,衛東電器廠的燈光,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昏暗。
倉庫里的收音機越堆越高,像一座座小山,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李衛東坐在研發桌前,看著桌上的電路圖,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