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業執照正式掛在門頭的第三天，李家坳村口便駛來一輛綠色二八大槓自行車。
車后座綁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騎車的男人穿著中山裝，皮鞋擦得鋥亮，一看就是從城裡來的幹部模樣。
村口曬太陽的老人們立刻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有人一眼認出車把上掛著的牌子——縣城百貨商場。
在1982年，縣城百貨商場就是當地商業的天花板，是普通人逢年過節才敢進去逛一圈的地方，能從那裡走出來的採購員，在鄉親們眼裡，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
男人推著車進村，一路打聽，徑直找到了李衛東剛收拾出來的小作坊。
此時李衛東正帶著兩個本家兄弟李鐵牛和李二柱趕工。
木板桌上擺著密密麻麻的電阻、電容、線圈，烙鐵燒熱松香的味道瀰漫在屋子裡。
兩人在李衛東的指導下，已經能熟練完成基礎的組裝工序。
看到門口站著的陌生男人，李鐵牛立刻停下手裡的活，拉了拉李衛東的衣角：「衛東哥，好像是城裡來的幹部，找你幹啥？」
李衛東抬起頭，擦了擦手上的錫渣，他一眼就判斷出，對方不是來找麻煩的，好像是來談生意的。
「你好，我是李衛東。」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原本以為，能做出讓供銷社主任讚不絕口收音機的人，最起碼是個老匠人，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一個年輕的小伙子。
他立刻伸出手：「你好，我是縣城百貨商場的家電採購經理王建國，專門來找你談合作的。」
縣城百貨商場的採購經理？專門來找衛東哥談合作？
這在整個李家坳，都是頭一遭！
李衛東不動聲色，請王經理進屋坐下，又讓奶奶給客人倒了一碗熱水。
王建國開門見山道：「我是聽你們供銷社的劉主任極力推薦，說你自己組裝的收音機質量好，我這次來就是想親眼看看機子。」
李衛東點點頭，從牆角拿起一台剛組裝完成的成品。
深棕色的木質外殼打磨得光滑細膩，旋鈕轉動順滑，比市面上塑料殼收音機多了一份質感。
他輕輕一撥開關：
「滋啦……沙沙……聽眾朋友大家好，下面請聽黃梅戲天仙配……」
洪亮的廣播聲從喇叭里傳了出來，沒有一絲雜音，連幾十公里外的省電台頻道都能收到。
李衛東這台機子，信號靈敏度、音質清晰度、耗電穩定性，全都超出了他的預期，甚至比他常年合作的廠家產品還要出色。
他把收音機來回調試了好幾個頻道，滿意得點點頭。
「好東西！」王建國忍不住連聲稱讚，「小李，你的收音機質量比縣城裡其它廠做得都強！」
李衛東淡淡一笑：「王經理過獎了，我只是在電路上做了一點優化，質量有保證。」
百貨商場面對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大家買收音機，圖的就是信號好、聲音大，外觀再好，收不到台也是個廢品。
他語氣鄭重地開口：「小李，我代表縣城百貨商場，向你訂一百台收音機！一個月之內交貨，價格按六十五塊一台結算！」
六十五塊一台，一百台……
李鐵牛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一百台？那、那是……六千五百塊！」
六千五百塊！
在1982年，一個壯勞力在地里干一年，拼死拼活也就賺個兩三百塊錢，六千五百塊，相當於普通人不吃不喝乾上二十年！
奶奶站在裡屋門口，聽到這個數字，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家衛東，真的出息了。
李衛東依舊保持著冷靜，沒有被巨大的訂單沖昏頭腦。
他清楚，在這個年代，口頭承諾不算數，必須雙方寫合同。
他看著王建國，語氣沉穩：「王經理，一百台我可以接，質量我保證，交貨時間也絕不耽誤，但我有一個條件——訂單需要預付兩千塊定金。」
提出預付定金，在當時的小生意里並不算常見，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李鐵牛和李二柱立刻緊張起來，生怕把這位大客戶嚇跑。
沒想到王建國直接點頭答應：「你需要本錢生產，我現在就回去開支票，明天一早給你送過來。」
他太清楚這批收音機的價值了，只要擺上百貨商場的櫃檯，絕對會大賣，到時候不光能賺一筆，還能打響商場家電區的名氣。
王建國當場從公文包里拿出紙筆，按照最正規的方式，寫下了簡單的訂單協議，寫明數量、價格、交貨時間、質量要求以及定金條款，兩人各自簽字按手印。
送走王經理，李鐵牛激動地原地轉圈：「衛東哥，我們發財了！一百台！六千五百塊！」
李二柱也笑得合不攏嘴：「以後咱們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了，咱們也能靠手藝賺大錢！」
李衛東壓了壓手，讓兩人冷靜下來，一百台訂單，是機會，也是考驗，我們必須保質保量，按時交貨。
他心裡很清楚，眼下這個小作坊，三個人、幾把烙鐵，想要一個月完成一百台的產量，根本不現實。
當天下午，李衛東徑直去了大隊部，找到了村支書和大隊長。
他開門見山，提出要租用村頭那間廢棄了好幾年的舊倉庫。
那間倉庫面積大，地面平整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當成正規的廠房使用。
大隊幹部們早就把李衛東當成了村裡的驕傲。
聽說他要租倉庫辦電器廠，還要接下縣城百貨商場的大訂單。
村支書當場拍板：「租什麼租！衛東，你是咱們李家坳第一個干出大事的年輕人，前半年免租金！」
大隊長也跟著表態：「通電、通路，我們大隊全包了！明天就派人去收拾倉庫保證不耽誤你開工！」
當天傍晚，村頭的舊倉庫前就圍滿了主動來幫忙的村民。
大家不用動員，自發地打掃衛生、修補牆面……
他暗暗下定決心，等廠子穩定下來，一定要帶著村里人一起致富。
第二天一早，王建國經理親自帶著支票趕到李家坳，將兩千塊的定金鄭重地交到了李衛東手上。
拿著那張薄薄支票，李衛東第一時間去了公社信用社兌換成現金。
他立刻採購了一批零件並添置了十幾套工具，又在村里招了五個做事勤快的婦女，負責繞線圈、擦外殼、打包等輔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