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鄉間土路草叢上還凝著晨露,沾在褲腳涼絲絲的。
李衛東揣著昨晚修電器換來的二元六角,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腳步輕快地朝著公社趕去。
李家坳離公社足足七八里路,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
半個多鐘頭後,一座紅磚院落出現在眼前——這就是李家坳公社,方圓十里最熱鬧的地方。
八十年代初的公社,在村民眼裡就是小縣城。
紅磚牆上刷著「勤勞致富」「發展生產」的醒目標語,供銷社的玻璃櫃檯擦得鋥亮,農機站停著手扶拖拉機,修理鋪、糧店、衛生所人來人往,滿是煙火氣。
村里見不到的稀罕物件,這兒應有盡有;村里辦不成的事,大多能在公社解決。
李衛東目標明確:先去供銷社買維修工具和電子元件,再去公社修理鋪探探同行的底。
他整了整身上的舊褂子,腳上是一雙1日解放鞋,一看就是個農村窮小子。
剛推開供銷社的木門,櫃檯後的售貨員就斜著眼睛掃了過來,滿臉嫌棄。
那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穿著挺括的的確良工裝,梳著麻花辮,往國營櫃檯後一坐,自帶一股優越感。
她見李衛東穿著破舊的衣服,連個正經布兜都沒有,當即把他當成了閒逛蹭涼的閒人。
「買啥?趕緊說,別擋道!」語言尖酸嫌棄之情毫不掩飾。
李衛東懶得計較。
這個年代,國營單位職工本就自帶優越感,看不起農村人是常態,與其爭辯,不如用實力說話。
他直接報出要買的東西:「一卷焊錫絲,一包通用電阻、瓷片電容……」
這話一出,售貨員瞬間愣住,眼神從輕視變成詫異。
焊錫、電阻、電容,那是修電器的技術人才會用的東西,眼前這個土裡土氣的農村窮小子,居然懂這個?
「你會用嗎?這可是緊俏貨,不退不換。」她撇了撇嘴依舊不信,但還是把東西往櫃檯上一放。
「一共二塊四。」
李衛東二話不說把零錢放在櫃檯上,一毛、兩毛、五毛,數得清清楚楚。
售貨員數完錢臉色好看了一點,把東西裝進牛皮紙袋遞了過來。
李衛東接過紙袋,轉身直奔隔壁的公社綜合修理鋪。
剛到門口,裡面就傳來爭執聲。
「張師傅,您再看看吧,這收音機是給我子兒結婚用的啊!」
「修不了!線路爛透了,零件配不上,修的錢都夠買新的了!」
李衛東推開門,鋪子裡擠著四五個村民,個個抱著壞收音機。
鋪子中間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穿藍色工裝、戴帽子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煩地擺手趕人。
這人就是公社唯一的電器修理師傅——張師傅。
他在公社修了十多年電器,從收音機到廣播喇叭,久而久之成了十里八鄉公認的技術大拿,架子和脾氣也越來越大。
李衛東走進屋內目光掃過壞的收音機,立刻找到故障了。
什麼線路爛透、修不了,全是藉口就是個技術不到家的二把刀!
這幾台收音機毛病都小得很:一台線圈鬆動,一台電位器氧化,另外兩台只是線路虛焊,連零件都不用換。
在他這位頂級電子工程師眼裡,全是幾分鐘就能搞定的小問題。
張師傅抬頭瞥見李衛東湊了過來,一身窮酸打扮,眉頭立刻皺起,語氣沖得很:「你幹啥的?不修就走,別礙事!」
輕視、不屑,全都寫在臉上。
在他看來,李衛東這樣一個農村窮小子,連收音機都未必摸過,哪懂什麼電子維修。
李衛東半點不怵往前走一步,聲音平淡卻有力:「張師傅,我也是修收音機的,你修不了的這幾台我能修。」
「你能修?」張師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幹了五六年,還不如你一個種地的?」
周圍修收音機的村民也跟著議論,全是不信。
「這不是李家坳那個餓暈在家的窮小子李衛東嗎?別是餓傻了吧!」
「他啥時候會修收音機了?別是吹牛吧!」
「張師傅都修不好,他一個種地的能行?」
李衛東面不改色,只朝村民伸出手,語氣堅定地說:「把機子給我,我修給你們看。」
人群里,一位抱著被張師傅判了「死刑」的收音機的大叔,猶豫半天,咬咬牙遞了過來:「小伙子,你真能修好,叔給你錢!」
李衛東接過收音機,輕輕放在桌上並將電路板上電位器拆卸下來,又換上了新的電位器。
短短四分鐘。
「滋啦——沙沙——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現在播報新聞……」
一道清晰、洪亮的聲音,猛地從收音機喇叭里傳出來!
一瞬間,整個修理鋪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張師傅臉上的嘲笑瞬間僵住,抓過收音機翻來覆去地看:「這…這就修好了?連烙鐵都沒用?不可能!」
村民們徹底炸開了鍋。
「我的天!真響了!真修好了!」
「張師傅修不好的,這娃三下五除二就搞定?神仙手藝啊!」
「太厲害了!這才是真本事!」
李衛東抬眼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底氣十足:「還有誰的機子壞了都拿來,我一併修。」
話音剛落,幾台壞收音機「唰」地堆到他面前。
張師傅站在一旁,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從震驚到難堪,再到惱羞成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電子維修技術,被一個農村窮小子碾壓得一文不值;他壟斷多年的維修生意,當場被砸了場子。
不到半小時,李衛東把所有收音機全部修好,每一台聲音清亮,性能比沒壞時還要好。
村民們感激不已,紛紛掏出零錢,你一毛我兩毛地塞過來,湊起來整整五塊三毛錢!
「衛東,以後我們村的電器全找你修!」
「對,再也不找張師傅了!」
人群里,一個穿中山裝、口袋別著鋼筆的中年男人擠上前,一把拉住李衛東的手,語氣熱切:
「衛東,我是西坡大隊團支書,我們大隊有十幾台壞收音機,
還有五個廣播喇叭一直沒人能修,這活全包給你價格好說!」
李衛東眼睛一亮,真正的第一筆公家大單來了!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臉上依舊淡定:「可以,你把機子集中起來,手藝保證更好,修不好分文不取。」
團支書大喜過望當場拍板:「就這麼定了!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送到李家坳!」
周圍讚嘆聲、巴結聲此起彼伏,再也沒人把他當成那個窮得叮噹響、餓暈在家的農村小子。
此刻的李衛東在所有人眼裡,是有真本事能賺大錢的技術能人。
李衛東把錢和工具拿好,轉身走出修理鋪,公社修理鋪里多年的技術壟斷,在今天被他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