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周一。上午九點。
工業軟體事業部休息區。
周建國坐在窗邊，面前攤著那張燙金名片和頭等艙機票，手指夾著一根煙，卻沒點著。
窗外陽光正好，樓下幾個年輕工程師在打羽毛球，笑聲隔著玻璃飄進來。
他盯著名片上」理察·陳」四個字，眼神複雜。
百萬美元年薪——八百多萬人民幣。他在中科院幹了二十年，熬到正研究員，年薪也不過十幾萬。這個數，頂他干一輩子。
還有全家綠卡。兒子明年考大學，能去美國讀書，那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理察·陳他認識。九十年代初，他倆是同一批公派留學的。周建國選擇了回國，理察留在了A公司，一路做到大中華區技術總監。前幾年同學聚會，理察總說：」建國，你當年要是不回來，現在至少也是個首席工程師了。」
周建國每次都笑笑，不接話。可說不動心是假的。四十多歲了，這輩子還能再有幾次機會？矽谷研發中心，接觸最頂尖的技術——這是每一個技術人都夢寐以求的事。
周建國拿起那張機票，指尖摩挲著紙質的質感。
頭等艙，往返，有效期一個月。誠意很足。
他深吸一口氣，把煙塞進嘴裡，摸出打火機——
」周總監。」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周建國手一顫，打火機差點掉地上。他回頭一看，是林遠。
」林、林總。」周建國趕緊把名片和機票往抽屜里塞，動作有些慌亂。
林遠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從他手裡的打火機掃過，又落在他微微發紅的眼睛上。
」一宿沒睡？」
周建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您看出來了？」
」猜的。」林遠淡淡道，」換我我也睡不著。百萬美元年薪，全家綠卡，換誰都得琢磨琢磨。」
周建國猛地抬頭。」您……您知道了？」
」獵頭找到你之前，我就收到風聲了。」林遠語氣平靜，」Project X，人才斬首行動。你是第一個目標，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周建國張了張嘴。他以為林遠會質問、會生氣——畢竟他是CAD團隊的核心。
可林遠沒有。
」林總，我……」周建國喉結動了動，」我還沒答應。」
」我知道。」林遠點了點頭，」你要是答應了，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老周，我不跟你畫餅，也不跟你講大道理。我就問你三個問題。」
周建國坐直了身子。」您說。」
」第一個——你當年為什麼回國？」
周建國愣住了。
九十年代初，公派留學，留在美國的人多了去了。他成績最好，導師也勸他留下，可他還是回來了。
他想起那時候全中國連一套像樣的工業軟體都沒有，想起機械廠老師傅們捧著進口說明書查字典，想起導師說的那句話——」建國啊，咱們國家的工業軟體，總得有人去做。」
」我……」周建國聲音有些沙啞，」我學的東西，總得有人用在自己國家。」
林遠點了點頭。
」第二個問題——你現在做的事，是你這輩子想做的事嗎？」
周建國沉默了。
他在中科院做了二十年，搞過圖形學，搞過幾何建模，搞過CAD——可要麼經費不夠，要麼上面不重視，要麼做出來的東西沒人用。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直到他來到遠望，看到那份技術文檔，看到那個幾何約束求解器，他才知道，原來CAD還可以這麼做。原來中國人也能做出世界一流的工業軟體。
」是。」周建國抬起頭，眼神里的迷茫漸漸散去，」我這輩子，就想做一套真正的國產CAD。讓咱們中國的工程師，不用再捧著洋人的說明書過日子。」
林遠嘴角微微上揚。
」第三個問題——如果去了A公司，你能做什麼？」
周建國張了張嘴。
能做什麼？去A公司當技術總監？聽起來光鮮，可說白了就是給美國人打工。A公司核心研發全在矽谷，大中華區就是銷售加技術支持。
他想起上周開會時，那些年輕工程師眼裡的光。
周建國緩緩拿起那張名片和機票，一張一張地撕碎。紙屑飄落在桌面上，像雪花。
」林總，我跟您交個底。」他的聲音不大，卻無比堅定，」百萬年薪，綠卡，說不動心是假的。我這把年紀了，這輩子還能有幾次這樣的機會？」
」可是——」
他抬起頭，看著林遠，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中國人挺直腰杆做工業軟體的機會。以前沒有，現在有了。」
」您林總給了我這個機會。我周建國要是這個時候走了，我這輩子都瞧不起自己。」
他把碎紙屑往旁邊一推，站起身。
」林總，您放心。獵頭那邊我去回了。三個月出beta版，半年內v1.0——我說到做到。」
林遠也站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老周。」
上午十點。遠望科技小會議室。
氣氛有些凝重。
蘇明遠臉色不太好看：」不止周總監。FPGA團隊的王景輝，今早也接到了獵頭電話。一百二十萬美元年薪，首席工程師職位。」
趙強也皺著眉：」我也接到了。一個自稱矽谷創業公司合伙人的，請我去當CTO，八十萬美元加期權。」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Project X的人才斬首行動，比想像中來得更快、更猛。
蘇明遠看向林遠：」林總，現在怎麼辦？核心成員十幾個，如果人人都被挖……」
林遠手指敲著桌面，神色平靜。
」慌什麼。有人挖我們的人，說明我們的人值錢。這是好事——說明A公司怕了。」
蘇明遠和趙強對視一眼，都有點懵。被挖牆腳還是好事？
」但是，光靠情懷留不住人。」林遠繼續道，」今天叫大家來，就是宣布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期權池第二批分配，正式啟動。」
蘇明遠眼睛猛地一亮。
期權池！公司成立時設了5%的期權池，王景輝加入時分了1%，還剩4%。
4%的期權，按現在的估值——年初德勤估的4.2億，那是半年前了。現在FPGA出貨量暴漲，工業軟體團隊組建，國家專項入圍，估值至少翻了一倍。4%，那就是幾千萬！
」具體分配方案，人力部在做了。」林遠道，」原則只有一個——核心技術骨幹、管理層、入職滿一年的老員工，人人有份。貢獻越大，分的越多。」
兩人重重點頭。這可不是畫餅。期權池是真金白銀寫在公司章程里的。
」光有期權還不夠。」林遠繼續道，」事業平台也要跟上。老周，工業軟體事業部下半年擴編到五十人。趙強，FPGA團隊啟動第二代產品研發，明年上半年流片。」
最後，他環視眾人。
」我知道外面有人開的價不低。但在遠望，你們不是打工的，是創業者，是合伙人。」
」A公司能給你們的，是一份工作。遠望能給你們的，是一份事業。」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趙強第一個開口：」林總，我跟你幹了三年了。遠望上市那天，我得敲響鐘！」
周建國也點頭：」這輩子就做國產CAD了。誰來挖都不好使。」
蘇明遠笑著捶了捶桌子：」等公司上市，我得在深交所門口拍張照！」
幾人相視一笑，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
林遠嘴角微微上揚。
」行。那咱們也不能光被動挨打。明遠，今天下午發布全球招聘啟事。」
」全球招聘？」
」對。」林遠淡淡道，」高薪誠聘全球工業軟體、晶片設計、信息安全領域頂尖人才。薪資對標國際一線大廠，上不封頂。」
蘇明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亮了。
反手挖牆腳！
」還有，」林遠補充道，」聯繫幾家科技媒體，下周辦一場發布會。主題就叫——'遠望科技國產軟體人才計劃'。」
」想做事業的，不用漂洋過海去矽谷。在中國，在北京，在遠望——一樣可以。」
下午五點。太平洋彼岸，A公司總部。
科爾曼·韋斯特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
理察·陳站在辦公桌前，額頭滲著汗。
」他拒絕了？」科爾曼的聲音低沉。
」是。」理察咽了口唾沫，」周建國說……說他不考慮。」
」為什麼？」科爾曼聲音冷了幾分，」百萬美元年薪，全家綠卡——這些還不夠？」
」他說……他說他要做國產CAD。」理察苦笑，」還說……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科爾曼猛地一拍桌子。
」二十年？荒謬！」
他站起身來回踱步，臉色陰沉。一個周建國也就罷了。可王景輝拒絕了，趙強也拒絕了——連那些中層工程師，都有一大半明確表示不考慮。
這不對。這不正常。他挖過無數中國公司的牆角，從來沒有失手過。
」老闆，」理察小心翼翼道，」遠望那邊……好像有動作。」
」什麼動作？」
」他們今天下午發布了全球招聘啟事，高薪挖工業軟體和晶片設計人才，薪資……薪資對標我們。」
科爾曼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你說什麼？」
」還有，」理察聲音更低了，」他們宣布下周要舉辦'國產軟體人才計劃'發布會，說是要吸引全球高端人才回國發展。國內好幾家大媒體都要報導……」
科爾曼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反手挖牆腳？還搞了個發布會？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
」好，好得很。既然人才斬首不管用，那就換一招。」
他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內線電話。
」接通法務部。告訴他們，Project X第二階段，提前啟動。」
挖不走你的人？
沒關係。
那我就毀掉你的名聲。
讓你這家公司，從此在這個行業里——
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