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六月二十三號。周三。
海淀區工商局，三樓登記窗口。
林遠站在隊伍里，手裡攥著回執單。蘇明遠站在旁邊，不停看手錶。
」叫號了。」蘇明遠拉了他一下。
窗口後面的工作人員翻了翻回執，敲了幾下鍵盤，從抽屜里取出一張A4紙大小的營業執照。
」遠望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遠，註冊資本壹佰萬元整。請核對信息，簽字確認。」
林遠接過執照。
紙質的，左上角印著國徽，燙金大字。經營範圍那一欄印著：技術開發、技術諮詢、技術服務、軟體設計、系統集成。
他簽了字，把執照小心裝進文件袋。
走出大廳的時候，陽光刺眼。六月底的北京已經開始悶熱了，空氣里有一股柏油路被曬軟的味道。
蘇明遠盯著文件袋看了好幾秒。
」遠望科技有限公司。」他念了一遍，嘴角慢慢翹起來，」我們真的有公司了。」
」別愣了。」林遠說，」下午去工行，開對公帳戶。」
下午兩點。工商銀行海淀支行。
對公業務窗口排了四個人。等了四十分鐘。
」您好，辦理什麼業務？」櫃員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
」開對公基本帳戶。」林遠把營業執照正副本、法人身份證、公章、財務章、法人章——一共七樣東西，一樣樣擺在櫃檯外面。
櫃員翻了翻材料。」註冊資本一百萬，實繳驗資報告帶了嗎？」
」帶了。」林遠遞過去一疊裝訂好的文件。
這筆錢是上周從HSBC帳戶結匯轉入境內的，走了整整一周的外匯流程。一百萬人民幣，每一分都有據可查。
櫃員逐頁翻看驗資報告，確認無誤後在系統里錄入。
」帳戶三個工作日開立，開戶許可證一周內領取。這是回執單。」
林遠簽了字，把回執收好。
走出銀行，蘇明遠伸了個懶腰。」執照拿了，帳戶開了。稅務登記呢？」
」海淀信達在做。」林遠說，」明天他們派人來取材料，社保開戶也一起委託了。」
」你倒是安排得挺全。」
」公司不是註冊完就完了。」林遠看了一眼手錶，」對公帳戶開好了，才能簽正式合同、開發票、走對公轉帳。德勤的尾款得從對公帳戶收。」
」明白。」蘇明遠點頭，」回A302幹活？」
」幹活。」
A302。
推門進去，趙強頭都沒抬。他面前擺著兩台顯示器，左邊是代碼編輯器，右邊是性能監控面板。
」澳大利亞那套數據跑通了。」趙強說。
」多快？」
」國際財報準則準則適配，欄位映射加校驗規則，四千萬條數據，全流程四分二十秒。」
林遠挑了一下眉。比預期快了兩分鐘。
」日本那套呢？」
趙強終於抬起頭。他的表情不太好看。
」出問題了。」
他切換到右邊的顯示器。屏幕上是一串亂碼——日文假名和漢字攪在一起，像被攪拌機攪過的紙條。
」Shift-JIS編碼轉GBK，大部分沒問題。但日本建築行業的審計底稿里有一批特殊欄位——用的是老式JIS X 0208編碼，部分字符在GBK里根本找不到對應。」
」亂碼率多少？」
」大約百分之七。」趙強說，」兩千萬條記錄里有十四萬條出現欄位損壞。損壞的欄位主要集中在資產分類科目和折舊計算規則——恰恰是最核心的校驗區域。」
林遠盯著屏幕上那些亂碼，沉默了十幾秒。
」能不能不做編碼轉換，直接在引擎里加一層Shift-JIS原生讀取？」
」試過。」趙強搖頭，」引擎的字符串處理模塊默認用GBK，要支持多編碼並行，得改底層。工作量不小。」
」多大？」
」至少三天改代碼，兩天做全量回歸測試。五天。」
五天。2004年七月十四號演示，今天是2004年六月二十三號。還有二十一天。五天聽起來夠，但後面還有功能集成、報告格式適配、全流程聯調——每一項都不能出紕漏。
」還有一個辦法。」趙強停了一下，」不做全編碼兼容。只針對日本底稿里損壞的字符做專項映射表。」
」手動建表？」
」不是手動逐條。」趙強說，」我寫腳本提取所有異常字符，去重之後，手動給每個字符建GBK映射。損壞的字符去重大概三四百個。」
」三四百個，多久？」
」一天建表，半天驗證。一天半夠了。」
林遠想了想。」用第二個方案。編碼兼容是大工程，等演示完了再改底層。眼下先把演示過掉。」
」好。」趙強已經轉回去敲鍵盤了。
2004年六月二十五號。周五。
王晨交了一版審計報告導出功能的Demo。
」模板按德勤格式做的。」他把屏幕轉向林遠，」封面、目錄、審計意見、衝突詳情、附件清單——全部自動生成PDF。」
林遠看了一眼。排版規整，字體、頁邊距、頁眉頁腳都按德勤標準來。
」衝突詳情那一頁，維恩圖對比能正常顯示嗎？」
」能。」王晨點開一份示例報告，」三個準則之間的衝突用不同顏色標註，紅圈交集是需要人工判斷的區域。」
」德勤最看重這個。」林遠說，」演示的時候先跑數據，最後打開這份報告——視覺衝擊力比數字更有說服力。」
」明白。」
王晨走了之後，林遠坐在工位上，在筆記本上更新進度：
數據接口適配——（中國+澳大利亞完成，日本編碼修復中）
多準則校驗——（國際財報準則適配完成，日本GAAP待聯調）
審計報告模板——（Demo通過）
可視化界面——（維恩圖+衝突詳情）
權限管理——開發中，預計七月初完成
他盯著清單看了一會兒，在最後一行後面畫了個圈。
2004年七月十四號，還有十九天。
2004年六月二十七號。周日。
趙強把日本GAAP的最後一批校驗規則聯調通過了。
」全流程跑一遍。」林遠站在旁邊。
趙強按下回車。
伺服器指示燈瘋狂閃爍。屏幕上的進度條緩慢推進——數據導入、欄位解析、準則匹配、衝突檢測、報告生成。
三分十八秒。
屏幕上彈出一份完整的審計報告PDF。日文標題、中文校驗意見、英文準則引用——三種語言混排，格式整齊。
」三分十八秒。」趙強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兩天沒合眼，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比澳大利亞那套還快。」
」數據量小。」林遠說，」日本底稿兩千萬條，澳大利亞四千萬條。」
」但規則更複雜。」趙強灌了一口涼白開，」日本GAAP的折舊計算和中國會計準則差異極大，光減值測試的規則就多了十七種。能跑通，多虧了那套字符映射表。」
」你一天半建的表，值了。」
趙強難得笑了一下。」編碼這東西，平時覺得不重要，一炸就要命。」
林遠也笑了。但笑容只持續了一秒。
他打開Morrison上周發來的郵件，又看了一遍最後一段：
」Please note: the mid-term demo will be evaluated by our Global Technology Committee. Three partners from New York, London, and Sydney will attend via video conference. They expect to see a full end-to-end run with our proprietary test dataset — which will be released to your team on July 5th.」
2004年七月五號才給最終測試數據。演示是2004年七月十四號。
上一次的新數據——澳大利亞礦業和日本建築——是德勤的公開數據集，格式相對標準，規則相對簡單。
而2004年七月五號拿到的，是德勤全球技術委員會的專有測試數據。
私有數據集。意味著格式未知、規則未知、數據量未知。
林遠合上筆記本。
三分十八秒的成績，是用已知數據跑出來的。真正的考試，九天後才開始。
那九天的對手不是代碼，不是編碼——是完全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