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的速度遠超預期,然而打掃戰場卻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
赫尼老爹帶著鎮公所的文書和幾十個青壯,在戰場上一具一具地翻檢屍體。屍體被整齊地排成幾排,深藍色戰袍的是裝備精良的步兵,雜色衣服的是辛迪加的匪徒。兵器被分類堆放,完好的和損壞的分開。鎧甲被一件件地從屍體上剝下來,鎖子甲上沾滿了血和泥。文書蹲在旁邊,用炭筆在本子上記著數字:長劍多少把,長矛多少根,盾牌多少面,鎧甲多少套。
阿德利安站在山丘上,看著俘虜被押往營地。俘虜們雙手被繩子捆著,排成一列縱隊,步履蹣跚。有人低著頭,有人東張西望,有人一瘸一拐。衛兵們走在兩側,手裡攥著長矛,不時呵斥一聲「走快點」。
「走吧,回去審問俘虜。」法琳走過來,把擦乾淨的長劍收回劍鞘。
審訊在民兵營地的一排木屋裡進行。辛迪加的俘虜被分開,一個一個地帶進臨時當作審訊室的木屋。阿德利安坐在桌後,法琳站在他旁邊,吉安娜坐在角落的陰影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不說話,但誰都感覺到她的存在。
第一個俘虜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舊傷疤。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抖。
「名字?」阿德利安問。
「……德里克。」
「在辛迪加里幹什麼的?」
「步兵。就是跟著走,跟著砍。」
「這次來南海鎮,目的是什麼?」
德里克低下頭,沉默了幾秒。「上面說……打下來以後,燒殺搶掠三天。搶到的東西歸自己。」
「上面是誰?」
「頭領。但他已經死了。你們的大炮把他腦袋砸碎了。」德里克的聲音在發抖,「我們就是聽命令。上面讓幹什麼就幹什麼。真不知道……」
審了七八個,口供大同小異。辛迪加的底層的嘍囉確實不知道什麼內幕,阿德利安把同樣的問題反覆問了三遍,回答幾乎一字不差。
「換個思路。你們跟法師那伙人是怎麼接上頭的?」
一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以前……以前是跟那邊的人在邊境小路上交易。他們給武器、給糧食、幫我們賣掉搶來的東西,我們替他們……幹活。具體幹什麼活,上面安排。」
「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合作的?」
「好幾年了。具體哪年開始的,我也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了。」
「前段時間,交易是不是斷了?」阿德利安問。
年輕人點了點頭。「洛丹倫加強了邊境的駐軍和巡邏,還端掉了我們一個營地。從那以後,那邊的人就進不來了。交易斷了有兩三個月。」
阿德利安和法琳交換了一個眼神。端掉辛迪加營地的不是洛丹倫——洛丹倫的駐軍一直在東邊防著斯托姆加德王國,西邊的辛迪加營地另有其人幹掉的,但辛迪加的嘍囉顯然不知道這件事。
「那後來怎麼又勾搭上了?」
「一周前,那邊的人突然主動聯繫我們。讓我們在海邊駐紮,說有援軍到,然後一起打南海鎮。」年輕人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我們一看那邊來了好幾十個全身鎧甲的精銳,還有八個法師老爺,就答應了。」
「你們不知道那些人的身份?」
年輕人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一看就是正規軍,裝備好,走路都齊整。」
「那些法師呢?」
「不知道。從來沒見過。他們不跟我們說話,走到哪裡都有兵跟著。」
法琳坐在一旁,雙手抱胸,一直沒有說話。等阿德利安問完了,她才開口。
「你們辛迪加跟斯托姆加德王國合作了幾年,有沒有見過斯托姆加德王國的貴族?」
年輕人疑惑道:「斯托姆加德王國?他們是激流堡的人?」想了想又說:「也對,山那邊確實是激流堡的地盤,他們每次都從大路上大搖大擺地過來,好像完全不怕巡邏隊。至於他們的貴族,我是沒見過。但聽上面的人說過,那邊的老爺很看重我們。」
「看重你們什麼?」
「看重我們能攪亂希爾斯布萊德。」年輕人低聲說,「這裡越亂,他們越有機會。」
阿德利安揮了揮手,讓衛兵把人帶下去。年輕人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桌子才站穩,被衛兵架了出去。
「辛迪加的人知道的就這麼多了。」法琳說,「問不出什麼。」
「那七個人呢?」阿德利安問。
「法師們?醒了兩個,還在吐。剩下的五個昏迷。」
「等他們清醒了再審。」
七名被俘的戰鬥法師,清醒的速度比預想的要慢。
第一個恢復神智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被冰霜凍傷的痕跡。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瞳孔是渙散的,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到阿德利安臉上。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
「現在是我在問你。」阿德利安坐在他面前,語氣不緊不慢,「你叫什麼?」
「塞德里克……塞德里克·韋斯特。」
「哪個家族的?」
「韋斯特家族。激流堡的。」
「斯托姆加德王國的戰鬥法師?」
塞德里克沉默了片刻。「是。」
「這次來南海鎮,目的是什麼?」
塞德里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法琳從旁邊走過來,把一壺水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塞德里克看著那杯水,沒有動。
「我勸你老實交代。」法琳的聲音不高,「我們不想用刑。但如果你不說,你身後的那些人會替你說。」
塞德里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
「攻擊南海鎮。」他說,「製造混亂。讓你們沒有精力顧及邊境。」
「誰下的命令?」
「斯托姆加德王國的命令。具體誰簽發的,我不知道。我接到命令的時候,上面只寫了行動目標和接應地點。」
「為什麼是南海鎮?」
塞德里克抬起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因為南海鎮是希爾斯布萊德丘陵的核心。南海鎮亂了,整個希爾斯布萊德都會亂。」
「你們打算怎麼攻擊?」
塞德里克沉默了片刻。「我們準備先用流星火雨摧毀你們的守軍和城牆,然後步兵衝鋒。」
阿德利安心裡一沉。流星火雨,大型法術,威力、射程和攻擊範圍都極其可怕。
阿德利安問道:「你能用出流星火雨?」
塞德里克苦笑一聲:「我自己當然沒這本事,但我們經過專門訓練,能藉助法陣合力施展一些超大型法術,比如流星火雨、地震術、天火術……」
阿德利安心裡一陣發寒,如果那發靜默彈沒有打中,南海鎮的寨牆和木製建築根本扛不住這種攻擊。
「你們跟辛迪加合作幾年了?」
「不知道。我來這個隊裡才一年多。」
「那三艘船是什麼來歷?」
塞德里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船隊把我們運過來的。那些船很快,比我們斯托姆加德王國的船快得多。」
「你之前見過那種船嗎?」
「沒有。半個月前才第一次見。」
阿德利安又問了幾個問題,塞德里克語焉不詳。他確實不知道什麼內幕,激流堡王室顯然不想讓底下的人知道太多。
另外幾個法師陸續清醒。口供大同小異,名字不同,家族不同,但都是斯托姆加德王國培養的戰鬥法師。工作內容也很一致,戰爭輔助魔法和大型法術。有人提到去年還在激流堡王宮見過加林王子,王子還親自給他們授過勛。
法琳沉默了片刻。「斯托姆加德王國從三年前就開始布局了。」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桌面上那張羊皮紙——「三年前」,加林·托爾貝恩從那時候開始插手辛迪加的事,他是從那時起知道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