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凡也沒想到，回東川的第一天就撞見了周九辭。
當時她帶著小薔薇停留在年貨街。
身後不知誰撞了她一下，林沐凡轉身回眸瞬間，陽光仿佛鎂光燈一般映到某處。
他們站在賣年畫對聯的攤位前，周九辭的堂妹周夏興致勃勃挑了兩個大號的中國結，又在福字和窗花之間糾結：「二哥！你幫我選一下，芝芝姐一不在，你就偷玩手機是吧！」
男人穿著及小腿的大衣，懶洋洋的半倚在桌邊，黑色羊絨大衣被紅彤彤的年貨裝飾包圍。
聞言，他目光慵懶斜去一秒：「都買了吧。」
聲音在甚囂塵上的背景中，宛若簇簇冰棱，砸到林沐凡耳中。
砸的她小腿發顫。
那年細雨朦朦，他就是用這把磁沉的嗓子，腥紅著眼警告她：「你滾出東川，這輩子都別讓我再見到你，不然我真殺了你！」
林沐凡滾了。
滾了三年。
相較於她這些年的窘迫困頓，周九辭一如既往的光鮮，時光也格外厚愛有錢人家的公子哥，給予了他優越的身材長相，眾星捧月的家世，還有毀天滅地的傲骨脾性。
確實沒有見面的必要，那段短暫的婚姻離得很不體面。
林沐凡收回視線，俯身把小薔薇的帽子口罩戴好，抱著她混入置辦年貨的人流。
身後周夏歡快的聲音依稀傳過來：「芝芝姐，這邊這邊，你管管我二哥，他一直在玩手機！」
伊芝和周九辭是青梅竹馬，是周母看中的兒媳人選，可惜中途被林沐凡「橫插一腳」。
當年周母給林沐凡的支票也當真有闊太風範。
周夏拿了一包窗花和一包福字讓伊芝幫她選。
伊芝抿唇微笑，親昵道：「幫夏夏選一個啊，難得抓到你在家。」
男人不知看向哪裡，眼神怔忪兩秒，隨後逐漸變得陰冷。
順著他望去的方向，伊芝看過去，熙攘擁擠的人流，九成人穿著黑色羽絨服，偶爾幾道亮眼的顏色，基本都是屬於年輕小姑娘和小朋友的。
平平無奇的場面。
「看什麼呢，」伊芝笑，「是不是饞山楂糕啦？」
周夏撇嘴：「他不吃零食。」
周九辭斂睫，眸底晦暗，嘴角慢吞吞扯出嘲弄的弧度：「買完沒，完了走。」
「...你都沒幫我選呢！」
「左邊的，」周九辭沒什麼耐心，「我還有事，先回了。」
說完就大步離開。
周夏看著左邊的空氣：「？」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倒是伊芝沉默片刻，「我好看...看見林沐凡了。」
周夏瞳孔地震：「在哪在哪？」
伊芝定了會，笑著搖頭：「倒是沒看清人，只是身上那件羽絨服，跟她離開周家時穿的一樣。」
可僅憑一件衣服，怎能定論身份。
何況，都三年了。
她有了更好的前程，又怎麼會穿著三年前的舊衣。
-
林沐凡帶著小薔薇去了趟銀行。
小姑娘肉嘟嘟的，抱著走一路份量不輕，林沐凡讓她站在自助取款機的門內，想著取點現金備用，小薔薇正是好奇心強的年紀，攀著她腿哼哼嘰嘰，鬧著要插卡摁密碼鍵。
林沐凡之前帶她取過，一次就記住了。
單臂抱她實在費力，林沐凡另只手還要引導她按鍵，小姑娘不小心掙扎了下，密碼就錯了一個數。
銀行卡被吞了。
林沐凡打了機器旁邊的客服電話，對方叫她帶著身份證到櫃檯領。
臨近過年，銀行業務繁忙，等候區幾排椅子都坐滿了。
林沐凡把身份證遞給大堂經理，經理讓她等待一會。
小朋友待不住，林沐凡引著她去觀察旁邊的綠植，告訴她那叫發財樹。
一道聲音猶猶豫豫，幾分探究，喚她：「林沐凡？」
林沐凡回頭。
對方頓了會，確定之後驚喜道：「我就說我不會看錯，真是你！」
「你去哪了！」說完後往她肩頭輕捶了下，「不是說邀請我們參加你的婚禮嗎，邀請完人就沒信了？」
林沐凡嗓子裡乾澀：「顏玥...」
「行了行了我不聽，」顏玥一直都是急性子，「辦完事沒，去我家...這你女兒？」
林沐凡點頭，讓小薔薇喊人。
顏玥抹抹眼淚：「去我家，我女兒也這麼大了，讓她們見見。」
恰好經理過來送卡，顏玥二話不說把小薔薇抱到自己懷裡，一副不許她反駁的執拗。
林沐凡無奈：「那我先去取點現金。」
「你去，」顏玥說，「門口那輛白色大眾是我的，寶寶這是無聊了吧，姨姨車上有玩具，咱們去玩哈。」
林沐凡甚至來不及拒絕。
目送她們上了那輛白色大眾，林沐凡在大廳的取款機取了點現金，想了想，又多取了兩千，給顏玥女兒的。
卡內餘額所剩無幾。
林沐凡安慰自己，馬上有幾筆貨款到帳，還有幾份訂單等著她做，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然而邁出半步的腳卻突然收了回來，身體側著避到取款機後面。
經理匆匆迎過去：「周公子，您來了。」
「嗯，」男人表情不變，一步三個台階，鬆弛閒散，「老爺子讓我幫他捎點什麼...」
經理忙道：「兌了十萬的小額現金，說給家裡孩子們發過年紅包呢，已經準備好了，以為是管家來呢。」
周九辭慵懶：「我順路。」
隔著取款機和枝葉微晃的發財樹，林沐凡只在縫隙里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就移開了視線。
「林沐凡，看見我彎下的腰了嗎，這是要背你的意思，還不自己跳上來——」
記憶里猝不及防的一句話猛地跳了出來。
跳的林沐凡怔忡。
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周九辭才是那隻蛾子。
撲到了她這團火上。
落得一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所以林沐凡不能見他。
她怕周九辭真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