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該送喜寧鎮的百姓去冥界了。」
雲昭輕聲提醒。
冥界大門已打開多時,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寧瑛瑛艱難起身,回頭看去。
一道接一道虛影從銜玉湖中浮現,皆是當年被水君強行召回的魂靈。
她用力閉了閉眼,背過身不肯看他們,輕聲道:
「走吧。」
於是,他們排著隊依次進入大門,消失在門後虛無中。
有人對她笑:
「瑛瑛!要好好的!」
是隔壁的嬸嬸,每年生辰時都要為她親手做一雙新鞋,她穿她送的鞋,總是分外合適,從沒有磨過腳。
「小姐!你要好好吃飯!我走啦!」
是和她一起長大的巧巧,她們曾在春日放風箏,夏日納涼,秋日跳皮筋,冬日圍爐看書,無話不說。
寧瑛瑛死死咬著唇,眼裡的始終淚不肯落下。
最後,蒼老而熟悉的聲音響起,他說:
「瑛瑛,不要回頭,爹爹知道,你會活得很好,比我們所有人都要好。」
這一聲過後,一片寂靜。
她震了震,忽然轉過身,拔足奔向那扇緩緩關閉的大門。
「爹爹!!!」
「爹爹,我不要留在這裡!」
門中的人們笑著對她揮手,她拼命搖頭,哭著朝他們跑去:
「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裡,你們都走了,全都走了……」
「我要和你們在一起,我——」
大門轟然闔上,消失在眾人面前,她撲了個空,重重摔在地上。
她沒有起來,就那麼趴著,慘白的雙手用力攥住地面青苔,顫得厲害。
這座小鎮只剩她了。
她的血親,好友,近鄰,一個不剩。
只剩她了。
眼淚順著眼尾劃入鬢角,是溫熱的。
寧瑛瑛蜷縮成一團,靜了靜,忽地放聲大哭。
「她真的能活下去嗎?」明嵐語氣沉重。
雲昭緩緩開口:
「會的。」
「她會活的很好,連同離開的人的那一份,一同活下去。」
「如同他們所期望的那樣。」
……
……
傳送陣的光芒再度亮起,雲昭又一次問寧瑛瑛:
「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寧瑛瑛搖頭,目光飄遠,落到明鏡一般的湖面:
「我會守好銜玉湖。」
上任水君離世,水君的職責便落到了身負龍珠的她身上。
「不必擔心我。」她對眾人笑了笑,「我總是會放下的,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或許是下一個百年,或許,是下下個百年,無論如何,往事皆有成空那一日。」
她對眾人欠了欠身:
「……諸位,慢行。」
眾人神色鄭重,拱手:
「再會。」
傳送陣的光芒消失,原地空空如也。
良久,寧瑛瑛直起腰,抬頭望向天空,雨後初霽,陽光明媚,一道偌大的虹橋橫跨湖兩岸,與水面倒影相連成一個圓滿的圓。
正是人間好時節。
她彎了彎眼眉:
「再會。」
*
人來人往的集市。
雲昭按著清單尋找店鋪,偶爾看一眼街上的雜耍攤子。
今天是離開喜寧鎮的第五天。
他們暫時落腳於中州某座小城。
聽聞附近有一處秘境即將打開,有意進入秘境的修士們紛紛趕來,這座城池空前熱鬧。
她此次出門是為了購買鑄劍所需要的耗材。
看著前方寫著萬寶閣三個大字的小樓,她加快速度走進去。
「客官隨便看,」掌柜撥著算盤前來招呼,頭也不抬,語速流利,「法器首飾靈丹小店應有盡有,價格實惠,質量上乘,保證讓您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雲昭四下打量。
這棟小樓遠比外面看上去的面積要大得多的多,應該是用了類似芥子須彌之類的空間法寶,東南西北四面牆打了滿牆的格子櫃,上方貼著對應的器物。
法器丹藥果然一應俱全,種類繁多。
「二樓是賣什麼的?」她指了指面前的懸浮樓梯。
掌柜答道:
「二樓出售的貨物品階會更高一等,價格也相應的更貴一些。」
雲昭道:「我能上去看看嗎?」
掌柜上下打量她,有些為難:
「不如道友先逛逛一樓,若沒有挑選到合心意的,再上二樓也不遲。」
雲昭正要說話,幾名修士結伴路過,發出一聲格外清楚的調笑:
「就讓她上去唄,買不起,開開眼界也是好的。」
雲昭轉頭去看那幾人,見他們穿著不凡,估摸著是某個大仙宗的弟子,秉著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原則,不願和他們起衝突,默默走開。
笑聲更大:
「哎呀,她聽見了,這下可得罪人了。」
「聽見便聽見,一窮二白也敢進萬寶閣,自找的。」
「最煩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的人,一想到要和這樣的人在月虛秘境爭奪資源,就覺得修仙界真是要完了。」
原來那個即將要打開的秘境就是月虛秘境。
雲昭心裡咯噔一下,那豈不是會遇見……
她來不及與這群傻缺爭論,只覺得此地真是不宜久留,還是儘快離開這座小城為好。
「讓開,別擋路。」有人在身後的樓梯上對她說道,語氣莫名耳熟。
雲昭立即捂著臉閃到一邊。
身穿藍白二色勁裝,腰佩萬劍宗令牌的少年帶著人目不斜視走過去。
雲昭剛鬆了口氣,下一秒,他突然倒退回來。
雲昭:「!」
她迅速垂下頭,抬腳就走。
「你給我站住!」少年抓住她衣袖,咬牙,「別以為我沒認出來是你!」
他聲音格外洪亮:
「牛、翠、翠。」
這三個字迴蕩在一樓,世界安靜,隨後是眾人刻意壓低的笑聲。
雲昭麻了。
她木著臉裝作他叫的人不是她,扯回衣袖繼續往外走,眾目睽睽之下,成錦攔住她,雙手抱臂,不爽:
「見到我你跑什麼?我會吃了你不成?」
雲昭用手虛虛捂著臉,乾咳:
「很丟人。」
成錦火氣噌的一下躥上來:
「認識我你很丟人?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修士排著隊送著禮求我見他們一面!」
雲昭:「那你很紅了。」
成錦臉色鐵青,胸口急促起伏几下,決定不與她一般見識:
「你老捂著臉幹什麼?毀容了?」
雲昭不想和他多說,敷衍地點點頭:
「對,毀容了,我沒臉見人,所以現在要走了,麻煩您讓讓。」
成錦立即抓住機會嘲諷:
「一個月不見就落到這副田地了?我說什麼了?讓你離那妖怪遠些,你偏不聽,現在知道後果了吧。」
雲昭不耐:「讓不讓,不讓我踩你腳了。」
周圍人都看著,成錦自覺此時若讓開定會失了顏面,梗著脖子道:
「不讓,有膽你就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