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珠金光愈盛,衝破雲霄。
天際日月彈丸般彈射,不斷交替,四周因地動倒塌的建築慢慢復原。
白龍嘴角溢出鮮血,身上鱗片片片脫落,目光決絕。
明嵐忍不住問上官溪:
「我們真的就這樣讓它去死嗎?」
上官溪頷首:「這是它自己的決定,我們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干涉。」
「她的性命,不由我們做主。」
明嵐有些沮喪:
「可是……」
忽地,上官溪腰間錦囊一閃,一道虛影出現在白龍面前。
那是一隻水鬼。
一隻沒有眼睛,半張臉腐爛的水鬼。
「瑛瑛……」
白龍喚她的名字,尾巴尖輕輕地,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
水鬼遲鈍地抬頭:
「是我。」
白龍笑道:「嗯,你是瑛瑛。」
瑛瑛沉默一會兒,道:
「放下吧。」
她抬手,虛虛放在白龍眉心光芒大作的龍珠上,魂魄被龍氣灼燒,她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
「我早就不怪你了,不要再重啟幻境,讓爹爹他們去冥界轉世,好不好?」
白龍瞳孔驟縮:
「放手!你會魂飛魄散的!」
瑛瑛道:「反正你也要死了,不是嗎?」
白龍扭頭想要避開她,又聽見她說:
「放下吧。」
聲音帶著哭腔。
「……」
「你別哭。」白龍收起龍珠,對她說道。
「已經一百年了,」瑛瑛臉上血淚斑斑,「足夠了,真的足夠了,不要再繼續下去,求你。」
「……你別哭。」白龍道,「我再重啟一次幻境,你就又能見到爹爹了,高興些。」
寧瑛瑛道:
「然後呢?」
白龍笑道:「然後我就送喜寧鎮的百姓們去冥界轉世,你……到時候也一併過去,好不好?」
寧瑛瑛道:「可是我早已經沒有資格轉世了。」
白龍怔住,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艱難:
「你,沒辦法轉世了?」
瑛瑛:「奈何橋一生只能上一次,你當年叫我時,我已經在橋上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白龍聲音顫抖,「你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你在叫我,所以回來了。」瑛瑛道。
百年過去,那場對話再次於耳邊迴響,白龍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
因為自己的任性,眼前這個人,做了一百年的水鬼,如今,連轉世也做不到……
一旁的雲昭輕聲道:
「她從此只能做孤魂野鬼,能捱住這百年,已是一個奇蹟,或許再過一段時間,她便會消散於世間。」
說話時,雨珠接二連三打在她臉上。
她嘆氣:
「再不放下,你會連瑛瑛也一起失去。」
雨下得更大,她撐起傘,身旁的楚不離接過傘柄,雨珠噼里啪啦打在傘面,他語氣涼薄:
「一味的困在執念里,到最後,誰也無法保全,簡直愚不可及。」
雲昭拉了拉他袖子,委婉道:
「你說話實在太難聽了,還是把嘴閉上為好。」
楚不離神色鬱郁:
「閉嘴,當心我送你的貓去做苦力。」
雲昭:「哦。」
上官溪也道:
「寧小姐時日無多,龍兄……姑娘,何不放下執念,送喜寧鎮百姓魂歸地府,你與寧小姐珍惜最後的時日,不留遺憾。」
照無歸道:「就是就是,你妖元就剩了那麼一丁點兒,還不如去好好修煉保住性命,沒準以後還能和寧老爺的轉世重逢,總是能相遇的。」
對面,白龍靜了半晌,不知在想什麼,又像是在聽誰說話。
末了,它神色微不可察的一松,垂下腦袋,輕輕抵住瑛瑛額頭:
「好,我放他們離開,不再重啟幻境,咱們回銜玉湖湖底抓螃蟹。」
瑛瑛血淚如珠:
「好。」
龍吟聲大作,幻境一寸寸瓦解,亭台樓閣,花草蟲魚,皆化作灰燼。
一座破敗的廢墟出現在眾人面前。
天色陰沉,瓦礫遍地,雜草叢生,地上生著厚厚的青苔,幾隻小跳蛙一蹦一蹦地離開,不忘好奇地看一眼眾人。
「好荒涼……」明嵐忍不住感慨,「怪不得咱們識不破,這幻境的精細程度,恐怕連大宗師都做不到,這就是神獸的力量嗎?」
她不明覺厲。
然而,一切並沒有結束。
龍珠再次出現在白龍眉心。
瑛瑛驚覺自己動彈不得,意識到什麼,語氣惶惶:
「你要做什麼?」
白龍道:
「我當年吃了你的心,現在,我把我的心還給你。」
「我不要!你停下,你快停下!」
「我說過,我的龍珠,除了瑛瑛,誰也不給。」
龍珠光芒大作,刺得眾人睜不開眼,整片天地亮如白晝。
雲昭驚道:「它這是要幹什麼?!」
楚不離淡淡道:
「龍心藏珠,謂之龍珠,吃了它,死者可以復生,盲者可以復明,傷者可以復健。」
雲昭愣住,明明白龍之前並不知道這件事,還在籌劃送瑛瑛去冥界,怎麼突然……
她想起白龍先前那片刻的走神,呼吸無意識放慢:
「是你暗中傳音告訴它的。」
楚不離撐著傘,語氣平靜:
「不該告訴它麼?」
雲昭失聲:「它這樣會死的……」
楚不離道:
「它對我說了謝謝。」
雲昭不知該說什麼,心中翻江倒海,好似所有情緒通通糅在了一處,再也無法喜怒哀樂。
明嵐幾人也面露不忍,紛紛低下了頭。
一切都晚了。
龍珠徹底融入寧瑛瑛身體,巨大的忍痛襲來,她死死壓抑喉間慘叫,一點點彎下腰,直到蜷縮在地上,原本虛無的身體逐漸生出血肉骨骼。
白龍的身體一點點消失。
它什麼也沒說,溫柔注視著她,指尖沾了血,在地上歪歪扭扭寫下一個字。
最後一筆落下時,風一吹,尚且帶著猩紅火星的灰燼漫天飄零。
至此,世間再無真龍。
金色光芒散去,寧瑛瑛茫然地睜開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著地上那個字。
悔。
是小龍一直記不住的那個字。
寧瑛瑛想伸手摸一摸那個字,雨珠接二連三砸落,將那個字洇開。
最後,她只握住幾滴褪色的血水。
它在後悔什麼呢?
後悔上岸?
後悔與這個小小的人族產生羈絆?
還是在後悔,直到今天,也沒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雨中,寧瑛瑛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