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心事的一夜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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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昭早早起床練劍,鎮上霧氣未散,朦朦朧朧的,已有許多人晨起上工,見了她,不免驚奇地看兩眼,道聲早。
她一一點頭回應,想起一件事,收劍信步前往昨日的早點攤子。
「姑娘,又來啦?」正逗著孩子的老闆起身,笑呵呵地招呼她,「吃些什麼?」
雲昭坐下,看了那孩子一眼,道:
「一碗素麵,四個飯糰子帶走。」
「好嘞。」
雲昭環顧四周,朝露,宿雨,湯麵。
每一樣都如此真實。
究竟是用什麼辦法做到的……
她垂眸思索。
「姑娘,面好了。」老闆端來素麵,熱心地提醒她,「今日您記得早些去寧府門前。」
雲昭:「為何?」
老闆道:「今日是寧小姐的十七歲生辰,寧老爺會著人在門前散財為她祈福,姑娘想湊熱鬧可得早些去,晚了就擠不進去了。」
雲昭:「原來如此。」
待肚子填滿,她結了帳,拎著包好的飯糰子離開。
沒走幾步,她忽然停下腳,回頭認真端詳這位開早點攤子的老闆。
三十上下,個頭中等,國字臉,眉毛粗黑,是世界上最尋常普通的長相。
他麻利地收拾完桌子,擦乾淨手,轉身捏捏稚童的臉蛋兒,將她抱起來:
「妞妞,念首詩給爹聽聽。」
孩子甩了甩腦袋,兩根細黃柔軟的小辮子也跟著甩起來,拖長語調念道:
「少小離家老大回,回……笑問客從何處來。」
「中間兩句呢?」老闆失笑。
妞妞噘嘴:「不想念。」
「是忘了吧?」他蹭蹭她額頭,笑眯眯道,「不怕,爹爹教你,等學會了回去念給娘和姐姐聽好不好?」
雲昭收回視線,踩著一地斷斷續續的詩句往前走。
或許是要下小雨了,空氣太過潮濕,吸進肺里時涼得驚人,她擦了擦頰邊溫熱的露水,覺得自己像一條游進陌生水域的魚。
回去不可避免的又經過湖邊。
綠衣少女撐著傘站在岸上,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麼。
察覺到雲昭的目光,她赫然抬頭。
四目相對,雲昭清晰地看見她臉上的淚。
她如此悲傷。
——在自己的生辰這一日。
雲昭沒有上前,寧小姐抬袖擦了擦臉,似乎並不在乎被她看見,沉默的與她錯身而過。
「寧小姐。」雲昭喊住她。
寧瑛瑛腳步一頓,轉身,臉上掛起盈盈笑意:
「仙師有事?」
雲昭道:「生辰快樂。」
寧瑛瑛怔了怔,笑容多了幾分勉強:
「多謝。」
「啪嗒——」
第一滴雨珠落下前,雲昭趕回客棧,匆匆上樓。
「楚不離?」她象徵性敲了下門,推門進去,「醒了嗎?」
楚不離靠在窗前賞雨,姿態閒適:
「我不需要睡覺。」
「那你晚上幹什麼?」雲昭走過去,好奇,「修煉嗎?」
楚不離言簡意賅:
「與你無關。」
「哦。」
雲昭拿出護在懷裡的荷葉飯糰子:
「喏,順手給你帶的,放了特別多的糖,保證吃起來甜甜的。」
楚不離沒接,他在看她的臉。
「有髒東西?」她試探性地抹了一把,見他沒說話,正要去照鏡子,他站直身子,伸出一隻胳膊攔住她。
「你哭過。」他道,語氣篤定。
雲昭解釋道:「沒有,是因為外面下雨了,生水蟄眼睛。」
楚不離:「為什麼?」
雲昭側身去照鏡子,嘟囔:
「我哪知道天為什麼下雨,我又不是龍王。」
話音剛落,她被整個兒轉回去,再次對上楚不離的臉。
他冷笑:
「我最恨欺騙。」
雲昭:「啊?」
他道:「你身上有眼淚的味道。」
「我回來的路上遇見那個假寧小姐了,」雲昭繼續解釋,「她剛好在哭,你聞見的想必是她的眼淚。」
「是你的。」楚不離道。
雲昭愣住。
他屈指試過她眼角,垂眸凝著那一線微弱水光,輕聲道:
「你的眼淚聞起來……很難過。」
雲昭想了想,忍不住感嘆:
「你鼻子真靈,我家養了一隻小狗,你和它肯定有話題。」
楚不離黑了臉:
「你將本座與狗相提並論?」
雲昭抬手摸摸他發頂:
「還都是白毛,怪有緣的。」
楚不離攥住她手腕,笑得有些危險:
「為什麼騙我?」
雲昭面露難色:
「因為很尷尬啊。」
「尷尬?」
「正常人看見別人哭,只有安慰或走開兩種反應。」
雲昭含蓄地說道:
「不會像你一樣,跟審問犯人似的,不想說還一直問,煩死了。」
楚不離胸腔中莫名燃起一股火,那火氣四處亂撞,又在瞧見她微紅的雙眼時驟然熄滅。
最終,他甩開她的手,道:
「不識好歹。」
雲昭語氣十分敷衍:
「嗯嗯,大人說的對,是小的不識好歹,咱們要不先吃早飯?它快涼了。」
楚不離一撩袍角坐下:
「我不需要這東西,以後不准再給我買。」
雲昭高興道:
「那正好,我可以省一筆錢了!」
楚不離:「……」
他揭開一層層荷葉,淡淡道:
「我明日還要吃這個。」
雲昭迅速垮下臉:
「你剛剛不是說不需要嗎?」
楚不離優雅地拿起筷子,嘴角噙笑:
「現在需要了。」
此人如此之欠,雲昭望塵莫及。
她悻悻離開,出門時恰好遇上剛起床的明嵐。
「早。」她扔給明嵐一個飯糰子。
明嵐輕巧接住:
「你出去過了?
「我遇見寧瑛瑛了。」雲昭道,「今日是她的生辰,她卻一個人跑到了湖邊哭。」
明嵐如臨大敵:
「她又想玩什麼花樣?」
雲昭道:「或許,她只是心情不好。」
明嵐:「心情不好?」
雲昭感慨道:
「天一直在下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