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萬籟俱靜。
紫羅色床帳只放了一半,帳中少女偶爾翻身,睡得並不安穩。
小丫鬟坐在床頭打扇,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睛慢慢合攏。
扇子無聲掉在錦被上。
窗戶突兀響了一聲。
寧瑛瑛猛然睜開眼。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看向那扇窗戶,月光盛極,幾支夾竹桃的影子拓在窗戶紙上,隨風搖曳。
那聲異響似乎只是半夢半醒間的錯覺。
寧瑛瑛鬆了口氣,見巧巧熱得滿頭大汗,她拿起扇子,輕輕為她扇風。
不知想到什麼,她手一頓,再次看向那扇窗。
夾竹桃還在晃,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可是,寧府從未種過什麼夾竹桃。
她握著扇柄的指節攥得發白。
夾竹桃戛然停止搖晃。
一道扭曲的影子慢慢從花下鑽出來,似乎知道寧瑛瑛正在看它,它安靜片刻,忽然拍了拍窗戶。
「啪——!」
寧瑛瑛心臟狂跳。
見她僵著沒動,黑影拍窗的力度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砸窗。
「小姐是我呀!巧巧。」
巧巧的聲音從窗外傳來,語氣熟稔,仿佛兩人已認識多年:
「你開窗看看我,看看我。」
寧瑛瑛掃了眼床頭,巧巧趴在那裡,睡得正香。
她咬緊唇,推了推巧巧的肩,巧巧眼皮劇烈顫動著,卻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
她縮了縮身體,無聲鑽進被子裡,用力捂住耳朵。
「為什麼不回答我?」即便捂住耳朵,窗外的聲音依舊能清晰的傳來。
那人的語氣低落下去,還帶了哭腔:
「我們是好朋友,你不記得了嗎?我還給你帶了花呢。」
寧瑛瑛眼裡全是淚,顫抖著開口:
「我不認識你。」
「你認識的。」黑影道,「好啦,不要躲在被子裡了,出來見見我吧。」
寧瑛瑛緊緊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嘩啦——」
窗外池塘傳來響聲,像是一條魚從水裡蹦上了岸。
毫無徵兆的,急促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似乎有兩人正繞著屋子追逐,黑影閃過一扇又一扇窗戶。
寧瑛瑛將自己縮得更小。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安靜下去,似乎來人已經離開。
她壯起膽子撩開被子一角。
屋中的燈早已熄滅,只靠一束月光照明,一切能看清的東西都覆上了冷色調。
沒什麼異常。
她小心翼翼從被子裡鑽出來,大口呼吸新鮮空氣,臉上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淚,微微閃著光。
餘光瞥見另一扇窗戶時,她猛地僵住。
那扇窗,打開了。
床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
驀地,一隻慘白的手從下方伸到了床沿上,四處摸索著什麼。
寧瑛瑛不敢呼吸。
下一刻,那隻手猛地攥住露在被子外面的腳踝。
「啊,抓住你了。」它低笑。
「那你很厲害了。」腳踝的主人道。
水妖愣住。
雲昭掀開被子爬出來,反握住那隻手,扒著床沿往下望,裡面正躺著一名黑衣男子。她咧嘴對他笑了笑,語調拖得長長的:
「抓——住——你——了。」
水妖心裡咯噔一聲。
意識到這是陷阱,他當即想要逃跑,下一刻,雲昭猛然用力,他被甩出床底,「轟」地一聲,屋中那套不知道是哪個名貴木材打造的桌椅撞得稀碎。
雲昭「嘶」了一聲,抽空問寧瑛瑛:
「這個可以不賠嗎?算它們的工傷。」
寧瑛瑛:「不用——他要跑了!」
「跑不了。」雲昭歪歪腦袋,「融霜。」
剎那間,一柄長劍從她耳側飛出,璀璨金光刺破屋中黑暗,水妖燙傷般背過身,朝窗口飛去。
破空聲響起,一支箭矢從高處急射而來,裹挾著風聲重重釘在窗欞上,尾端漂亮的箭翎輕顫不止。
他慌忙後退幾步,抬頭一看,天幕漆黑,屋頂最高處,紫衣少女弓開如滿月,語帶殺氣:
「還敢跑?」
眼見此路不通,水妖當機立斷撞向大門。
轟——!
房門向兩側打開,白衣青年負手而立,清瘦兩肩披滿如霜月色,低眉咳嗽時,身子仿佛快月光壓垮。
這是個好對付的!
水妖大喜,化作黑色水流沖向他,試圖將他卷進腹中。
青年一動不動,輕聲道:
「斷水。」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腰間玉簫化作湛然長劍,劍氣鋪天蓋地落下,每一道,都足以輕易絞滅水妖本體三千次。
水妖立即掉頭飛回去,不忘關上門。
他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
雲昭慢悠悠走到他面前:
「不跑了?」
水妖咬牙:
「你們故意做出離開的假象,實則偷偷潛了回來布下陷阱,狡猾的修士!」
雲昭一本正經道:
「什麼陷阱,我們只是正好來這裡散步,正好遇見你作惡,於是見義勇為而已。」
水妖:「卑鄙!」
雲昭聳聳肩:「就當你在誇我了。」
水妖臉色一沉,趁她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床上的寧瑛瑛。
手還未碰到她,她懷中忽地飛出一張符紙,屋中溫度陡然升高,水妖慘叫一聲,半邊身體瞬間蒸發,重重摔到地上。
縛妖繩飛來,將他結結實實綁住。
雲昭勸道:「你還是老實待著吧,別竄來竄去的,跟個老鼠一樣。」
水妖大怒:「你才是鼠輩!」
說話間,明嵐與上官溪走進房中,見到地上的水妖,明嵐極其不滿:
「我當是什麼大妖,弄了半天,原來修為這麼低。」
聞言,水妖又吐出一口血:
「你們也不過是仗著人多!」
明嵐懶得搭理他,問雲昭:
「怎麼處置?」
雲昭問水妖:
「那夜來我房間想偷襲的也是你?」
水妖恨恨道:
「若不是她阻止,你早被我吃了,哪有今日的風光。」
雲昭:「她?」
水妖咬牙:「不過是只最低級的水鬼,也敢三番五次壞我好事。」
當時那聲窗響不是調虎離山,是為了提醒她水妖將要偷襲?
「你把她怎麼樣了?」
方才窗外的動靜可不止一人。
想來,是那水鬼前來阻止水妖傷害寧小姐了。
水妖獰笑:「當然是吃了。」
明嵐怒道:「混帳!」
她當即便要殺了他,雲昭攔住她,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為什麼要纏著寧小姐?」
水妖愣了愣,視線在幾人與寧瑛瑛臉上來回跳躍,面色古怪,像是嘲諷,又像是瞭然:
「你們還不知道?」
這裡面果然還有事兒。
雲昭正要追問,一直沉默的寧瑛瑛突然走過來,她改口提醒寧瑛瑛:
「當心,別離他太近。」
寧瑛瑛徑直蹲到水妖面前,問:
「你吃了她?」
聲音很輕,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水妖目光挑釁:
「是又如何?她屢次壞我好事,本就該死,倒是你,搶——」
後面的話被慘叫取代。
寧瑛瑛手中的符紙按在水妖臉上,不過一瞬間,他已在她手下灰飛煙滅。
這變故發生的太突然,幾人都愣住。
過了許久,寧瑛瑛轉過身,滿臉是淚,目光惶恐:
「我是不是做錯事了?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明嵐噎了噎,小聲道:
「你……你下手怎麼比我還快。」
雲昭與上官溪對視一眼,上官溪微微點頭,語氣溫和:
「既然水妖已死,寧小姐又受了驚嚇,不如先去休息?」
寧瑛瑛怯怯點頭。
攔在結界外的寧老爺著急忙慌跑來,見屋中一片狼藉,嚇的臉色發白,腿軟得險些站不住。
「爹,我沒事。」寧瑛瑛從眾人身後走出來,眼淚落個不停,「那妖怪死了,咱們家從此清淨了。」
寧老爺鬆了口氣,鄭重對雲昭幾人作揖:
「多謝幾位仙師!」
「不必客氣,」雲昭道,「我們先回客棧了。」
寧老爺道:「天還沒亮,不如就在寧家歇下?等吃過飯我在派人護送幾位仙師離開。」
「不必。」上官溪客氣婉拒,「我們還有些事要辦。」
「仙師有事要辦,老夫也不好強留,不如這樣,」寧老爺提議,「明晚幾位仙師若辦完事了,賞臉一同來府上吃頓便飯如何?還請務必給老夫一個答謝你們的機會!」
明嵐滿臉無所謂,問雲昭:
「來不來?」
雲昭與上官溪交換了一個眼神,客氣笑道: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