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陣已成,嗡鳴一聲,開始運轉。
紫衣少女意識到什麼,急道:
「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低階傳送陣容納上百人已是不可思議。
再加一個她,恐怕還沒起步就炸了。
雲昭扶著石壁起身,唇上血色盡失,笑道:
「你先走一步,我隨後就來——到了趕緊把萬劍宗那幫傻子搖過來幫忙。」
她後退兩步,握緊融霜:
「再說了,還有兩個人沒找到呢,我得去找找。」
「哪來的兩個人,不是只有一——」
話未說完,陣法運轉完畢,紫衣少女帶著眾人消失不見。
同一時間,谷底簫聲徹底停下。
上官溪捂住心口咳嗽兩聲,待傳送陣的光芒消散,他收回視線,蒼白指節拭去唇邊血跡。
已徹底失去理智的妖獸咆哮著衝來,新一輪殺戮即將開始。
他輕嘆一聲,掩去眸中最後一絲不忍,並指於眉心:
「斷水。」
剎那間,長簫化劍,劍風裹挾著雨絲席捲而來,織出稠密雨霧。
水意輕綿,溫柔拂過妖獸身軀,猙獰獸族無聲碎為齏粉。
然而,新一批妖獸很快出現,仿佛無窮無盡。
他眉心微皺。
山巔。
雲昭甩了甩因過度消耗而昏沉的腦袋,四處搜尋。
崖壁側方有一處雜草掩蓋的洞口,雲昭加快腳步衝進去。
洞中,一道人影俯趴在地,胸口起伏弧度微弱。
將人翻過來一看,是一名渾身浴血的男子,這就是楚不離的朋友?
不是說是個老爺爺嗎?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
「醒醒!」
見他沒反應,她薅起袖子,用力拍拍他的臉:
「醒醒!」
男子雙眼勉強睜開一條縫,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艱難。
「還有一個女孩子呢?」雲昭拿出剩下的止血散,一面為他包紮一面問他。
男子吐了一口血,聲音微不可聞:
「山君……帶走了她。」
雲昭一愣:
「山君?」
男子斷斷續續道:
「山君……背叛了山,他如今,是個瘋子。」
看來此事並不簡單。雲昭正要追問,他卻眼一閉,暈了過去。
洞外妖氣愈發濃重,妖獸正在逼近。她只好作罷,為他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勢,確保他不會因失血過多而死,隨後將他拖進陰影里藏好。
比起外面,這裡反而是安全的。
見融霜身上裂縫更重,雲昭心疼得不行:
「過幾天我去挖塊你愛吃的礦石,把你送回鑄劍爐好好補補。」
融霜嗡嗡鳴叫,歡喜極了。
她握緊劍柄,走出洞口,借著融霜自帶的劍氣與湧上來的妖獸纏鬥,不動聲色地引著它們遠離山洞。
一隻蝠妖自空中疾沖而下,她手臂一陣劇痛,險些握不住劍。
低頭一看,利爪抓破了皮肉,傷口深可見骨。
她來不及處理,踹開撲上來的妖獸,一劍斬斷蝠妖雙翅。
下一秒,更多暗蝠襲來,她連連後退,被逼至斷崖之上。
只差一步,便會跌落萬丈高崖。
不管此處如何兇險,更遠處,白髮少年始終冷眼旁觀,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無聊。」
最後,撂下這兩個字,他耷拉下眉眼,轉身欲走。
「嘀嗒——」
血珠從少女指尖一顆顆滴落,融入泥土中。
他抬起的腳頓在空中。
妖獸已經引得足夠遠,不必擔心它們找到洞中人,可以撤了。
雲昭放心退下最後一步,打算跌落的一瞬間跳上融霜飛走。
然而,身體失去平衡的剎那,一隻手比長劍更快,穩穩托住她的腰。
墜落驟然停止。
她轉過頭,看見白髮少年線條清晰的側臉。
楚不離?
他怎麼會來?
楚不離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瞥她了一眼。
很輕很淡的一眼。
雲昭看不懂那背後的情緒,卻無端心頭一跳。
下一刻,磅礴妖力自他腳下漫開,空中,巨大的金色蓮花徐徐盛開。
原本失去理智彼此廝殺的妖獸們哀嚎一聲,四散而逃。
谷底,上官溪瞳孔微縮。
朔風城,萬劍宗弟子們同時抬頭望來,滿臉驚愕。
更遠的某座仙山,玉台之上,閉目打坐的銀衫青年指尖一動,緩緩睜眼,聲如碎冰:
「楚、寒、水。」
「轟——!」
一聲巨響,金蓮瓣瓣散開,刺目白光閃過整座山谷。
而後光芒散去,所有妖獸灰飛煙滅。
四周安靜得落針可聞。
雲昭還沒反應過來,擦擦臉上的血和灰,表情愣愣地。
楚不離捉住她的手臂,視線凝於上方殷紅,仿佛終於確定了某件早就知道的事,聲音很低:
「找到你了。」
雲昭眨眨眼,不理解:
「我不是一直在這裡嗎?」
她試圖抽出自己的手,可他握得極緊,連指節都泛著白。
「我手快斷了。」她小心開口,「要不,先放開一下?」
楚不離鬆開一點,下一刻卻又更緊地握住,他看她的目光極陌生:
「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雲昭想了想,茫然而不失小心地問他:
「你又癲啦?」
楚不離臉色一沉,用力甩開她的手。
她走到安全地帶:
「你飛過來的?」
千里一線牽還在冷卻中,無法傳送。
他要過來,只能靠飛的。
「不是重傷了嗎?」她嘀咕。
楚不離沒理她,不知在想什麼,兀自出神。
劍氣逼近,是上官溪正在趕來,她忙悄聲道:
「你要找的人在山洞裡。」
楚不離回頭:「他已經離開了。」
雲昭錯愕:「什麼時候?」
「剛剛。」
說話間,上官溪趕至兩人身前,雲昭不著痕跡地擋住楚不離。
上官溪看出她的戒備,臉色如常,朝楚不離拱手行禮:
「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楚不離負手而立,微笑:
「並不是為了助你。」
上官溪轉而對雲昭拱手:
「多謝翠翠姑娘。」
雲昭正色:
「虛禮就免了,目前仍有一人失蹤,咱們趕緊尋找為是。」
話落,山體無端開始震動,數不清的白色光點匯聚在一處,形成一道旋渦狀的門。
「看來是此地的主人在邀請我們過去。」上官溪頷首,「最後一名失蹤的少女,大抵就在裡面。」
雲昭:「那還等什麼?走吧。」
上官溪:「裡面或許有危險,在下獨自前往便可。」
最後一個字還沒落下,雲昭已半隻腳跨進門內,連同面無表情的楚不離一起消失在旋渦中。
上官溪咳嗽兩聲,無奈搖頭,迅速跟上。
門的後方是一片水澤。
三人站在水面,漣漪圈圈漾開,毫無下沉之勢。
沿著水澤一路向前,一座石頭雕刻而成的祭台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祭台上,少女昏迷不醒。
雲昭趕忙上前,上官溪攔住她,示意她看頭頂。
她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嘶」了一聲。
漆黑的天幕上,一團看不出形狀的肉泥在空中不斷融合又分裂,每一次分合,都有淡淡黑氣從中溢出。
她瘮得慌,問:
「這是什麼東西?」
上官溪正要開口,那團肉泥晃了晃,發出一道蒼老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