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曉航走到樹下的長椅上坐下來,目視前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
她的眼神很冷靜。
清楚又明白,他們之間隔著一整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祁嶼在她身邊坐下來。
他十指交叉握著,低著頭沉默一會兒。
無奈,煩躁,還有一絲不知道該跟誰說的委屈。
「我替我媽跟你道歉,不該當眾讓你難堪,她平時不是這個樣子的。」
任曉航垂眸,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
接受了現實之後的平靜。
「沒必要道歉,當媽的都這樣,擔心孩子走上歪路。」
祁嶼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他立馬坐直身體轉過頭看著她。
「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我沒有覺得你配不上我。
反正我跟我媽說了,我就要跟你在一起,她說要停我的卡,那就停唄。
大不了我就搬出去在外面租房子住,去打零工,我又不是養不活自己。」
任曉航蹙起眉心,轉頭看著他。
「你不能這樣,太幼稚了,外面的世界很殘酷的,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
你知道西海市的房租多少錢嗎?一份只靠體力的兼職一天能掙多少?沒有經驗的人找工作有多難?
你都不知道,你從小到大連碗都沒洗過吧。」
祁嶼聽不進去,把帽子往後一甩,露出整張臉。
眼睛裡的倔強和不服輸溢出來。
像是點燃了少年人特有的逆反心理。
「我不管,反正我是自由的,我就不信了,我連喜歡誰都要他們批准嗎?這又不是封建社會!」
任曉航低下頭,目光落在他腳上那雙迪奧的聯名球鞋上。
那雙鞋她以前在雜誌上見過,限量發售。
鞋舌上有設計師的簽名刺繡,價格她當時看了好幾遍都不敢相信。
「你如果一個人出來工作,有可能半年都買不起這雙鞋子,你要付房租、水電、吃飯、交通。
省下來的錢可能還不夠這雙鞋的零頭,到時候你會發現,你現在說的這些話有多天真。」
祁嶼微微怔住,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鞋。
他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努力消化一個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的問題。
「不可能吧…半年都買不起一雙鞋,有點太誇張了。」
任曉航笑笑,笑里有苦澀無奈。
還有一點點的羨慕。
「你媽說得沒錯,你就是一直在象牙塔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一旦你隻身進入社會,每天被房租、帳單、老闆的責罵追著跑,什麼情啊愛的都不重要了。
到那時候,你會恨我的,恨我為什麼要把你從原來的生活里拽出來。」
祁嶼抬眼看著她。
眼睛裡的倔強沒有褪去,反而因為她的這番話變得更加執拗。
「買不起就不買!這還不容易嗎!我不需要那些東西。」
任曉航要崩潰了。
她站起來,尾音微微發顫,「祁嶼,你過慣了那種日子,來過貧困的日子只會想要瘋掉。
你會發現自己所有的驕傲都被房租和帳單磨得一乾二淨,我不想你這麼衝動。
你跟家裡鬧翻,以後會後悔的,我不想成為那個把你從雲端拽下來的人。」
祁嶼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眶裡那層越蓄越滿的水霧。
她一直在忍,試圖用最平靜最理智的方式說服他。
他之前急躁和委屈全部沉澱下來。
只剩下一句簡單認真的疑問:「所以呢,你到底什麼意思?你說這麼多,是想讓我走?」
任曉航的眼眶漸漸紅起來。
她垂下眼,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告別。
每個字都像是在用剪刀剪斷一根看不見的絲線。
「回家去,聽你家裡人的話,你不應該放棄家族的一切。」
祁嶼反駁,聲音里的怒火和失望交織在一起。
「我家裡人就要給我安排相親!你也覺得這樣可以是不是?」
任曉航心裡那根弦崩了。
她想像了一下跟祁嶼相親的千金。
穿著得體的套裝,化著精緻淡妝。
從小學習鋼琴和芭蕾,能跟柳茵在桌上聊哪個品牌的當季新款最好看。
那才是他應該娶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翻湧的酸澀強行壓回去。
「這樣對你來說,是最好的走向,你應該聽你媽的話。」
祁嶼冷笑一聲,心灰意冷之後的自嘲。
他往後退一步,歪著頭看她,「真有意思,你說喜歡我,又把我推開,玩我呢?」
任曉航搖頭,眼眶裡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滑落下來。
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誤解之後的疲憊委屈,「你以為你很喜歡我嗎?你不過是愧疚和叛逆心在作祟。
因為拿錯禮物所以覺得對不起我,因為家裡反對所以想要反抗他們。
你對我的感覺不是喜歡,是補償心理加上逆反心理。」
祁嶼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沉默著,眼睛此刻黯淡下來。
心裡泛起酸澀的感覺,又酸又澀,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他也想問問自己這到底是不是愛,他沒有談過戀愛,不懂得怎麼談。
他發現自己居然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看到她對別的男生笑會不舒服。
她生氣了就想哄她開心。
這些是不是喜歡?
祁嶼的目光移到她手腕上那隻精緻的玫瑰金手鐲上。
設計簡約而現代的卡地亞。
他的眼底浮上一層憤怒的暗色。
「我看你是對那個校外的男人有意思了吧,現在反而來勸我回去相親,你倒是挺大方的。」
任曉航只感覺到心累。
她不想再解釋了,也不想再爭辯。
「十分鐘到了,我要去陪沿沿參加比賽,不能讓她一個人在會場裡。」
祁嶼站起來,眼神里壓著一絲燃燒的怒火和不甘。
「等等,還給你,我就如你所願回去相親!」
他把手指上那枚刻著自己名字縮寫的銀色戒指用力摳下來。
把戒指往長椅上重重一放,轉身大步流星朝操場方向走去。
任曉航站在原地,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出來。
她走到長椅前面,彎腰拿起那枚戒指。
抬起手臂想要把它扔進旁邊灌木里。
手臂在空中停一會兒,最終還是慢慢放下來了。
那是她花了幾個小時親手做的戒指。
是那個曾經愚蠢,滿懷期待的自己用盡所有勇氣遞出去的心意。
這份心意,她替自己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