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德皇帝站起身,對陳賢道:「剩下的摺子,明日再批。」
陳賢躬身:「是。」
元德皇帝帶著十一皇子走出了御書房。
廊道里傳來父子倆一高一低的說話聲,漸漸遠去。
陳賢站在御案旁,目光落在那本藍皮封面的彈劾摺子上。它仍舊安靜地躺在御案上,封面朝上,批紅的硃筆擱在筆山上,筆尖的紅色已經快幹了。
陳賢彎腰,將御案整理得工工整整。
也不知道明天還拖不拖得過去,若是不成,那李老弟,可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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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沉,北關西隘口的火盆被士卒點了起來。
趙同已經在西隘口外側的亂石堆里趴了大半個時辰。
這個位置很是刁鑽,背靠著一面風化了的石壁,頭頂還懸著一大片從石縫裡橫長出來的沙棘。
從隘口方向看過來,什麼都看不到,可他卻能將整個西隘口的通道、拒馬、哨位,甚至官道拐彎的老榆樹都盡收眼底。
此行兇險,他也不知道若是動了李通,西隘口裡的韓奎會不會動。
故此,他將手底下能打的七十幾號人全帶上了,沿途還布了許多斥候和暗哨。
「大人。」趴在趙同旁邊的一個年輕鎮魔衛壓低聲音,嘴裡咬著半根草莖,「天都黑透了,他們會不會不來?」
「閉嘴。」趙同頭也沒回。
年輕鎮魔衛縮了縮脖子,把那半根草莖吐了。
趙同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隘口。
他倒是不擔心鄭有源不來。
斥候下午帶回了消息,原本在安縣駐守的馮進馮百戶,突然帶著人去源泰藥材行鬧了一場。
這一出是誰的手筆顯而易見。
只是他摸不透李千戶是什麼意思,既然鄭有源定好了要走貨,還刻意去驚擾一番,是為了什麼呢?
想不通。
那就先不想了。
那位新來的千戶大人心思太深沉,做好分內的事才算穩妥。
「大人。」
一個壓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石猴的聲音,他派出去的斥候小隊的總旗。
「源泰的車隊已經出了城西門,五輛馬車,車轍壓得很深,是實貨。鄭有源親自押車,帶了十幾個夥計。」
趙同沒有說話,目光仍舊盯著隘口。
「車隊在城外三里亭停了小半個時辰,不知道在等什麼。車隊動身的時候,會再有人來報。」
「韓奎有沒有出現過?」
「韓奎下午便出了隘口,帶著手下的兵勇四處巡視,但一直都在西隘口裡邊行事。」
趙同翻回身子,靠著石壁坐下,蹙眉思考。
很顯然,韓奎這是怕北關駐軍里有人找他的麻煩,所以才一直在西隘口裡巡遊。
若是等下他發現反而是鎮魔司的人插手進來,只怕會怒火升騰。
「石猴。」
「屬下在,你親自跑一趟,將這裡的情況一字不落地報給李千戶。」
「是!」
石猴點頭,原路退了出去。亂石堆重新陷入寂靜。
瀝州地界向來就不太平。
這他趙同是知道的,從前齊善齊千戶在的時候,功過皆無,行事謹慎。
那是因為他齊善就要退了,不想給自己找麻煩,趙同可以理解。
他還想培養陸貞接班,好讓自己晚年有個靠山。
陸貞也許念他的好,可他趙同未必,無功無過,就代表著晉升無門!
可趙同不敢動,他們趙家在瀝州幾代根基,瀝州大小事宜少有能躲過趙家耳目的。
這瀝州城裡,名來暗去,不知有多少人在謀算。
如齊善那般,畏縮不前,只會讓鎮魔司在瀝州城的話語權越來越弱。
他趙同就算再有上進之心,群狼環伺之下,他也只能苟。
先要命,再要官。
方鑒來的時候,趙同原以為機會來了,畢竟方千戶是個能幹的,可才幾個月,他就發現,這方千戶太能幹了,什麼都干,絲毫沒有顧忌!
有時候甚至得罪了人都不自知。
趙同想著,也許自己運道不好,也或許是自己和瀝州這地兒不和官運。
故此方鑒死後,劉長卿把他發配出去的時候,他是配合的。
這種糟心地兒,躲遠點也挺好,直到……
「大人。」趙同身旁的鎮魔衛總旗王小刀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道,「官道上亮光了!」
趙同猛地回神,將腦子裡的胡思亂想一把摁滅。
他順著王小刀指的方向看去,天色已沉。
「頭兒!人來了!」黑暗中一個幽靈般的身影快速朝著他們急行而來。
是先前派出去的斥候。
斥候指著西隘口方向,十餘盞風燈正在暮色里一上一下的晃悠著前行。
「就是他們,五輛馬車,輜重很深,有馬車拖著速度,出關後,走到咱們這還要兩刻鐘!」
「抄傢伙!」
趙同立刻招呼人準備行動。
這是李千戶來後第一次正經交代他辦事,趙同心裡發了狠。
「小刀!你帶人在這邊守著,一會兒抓起人來,別留豁口漏了賊人!」
「是!」
「其餘人分成兩隊,跟我兩面包抄過去,等鄭有源的車隊出了隘口,一隊跟著我去控制李通,一隊控制鄭有源的車隊,聽明白了嗎?」
「明白!」
趙同立刻帶著人,摸黑前行。
鄭有源等已近西隘口,西隘口的火光照著車隊,風燈上『源泰』兩個字,眼看著就要走到李通等人駐守的隘口了。
第一輛車的車夫是個老手,過彎的時候韁繩抖得極穩,車輪碾過沙土路面,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風燈上「源泰」兩個字越來越清晰。
趙同遠遠的盯著,風聲將西隘口的對話吹散在灰石之中,聽不真切。
鄭有源心裡一直砰砰的直跳,自下午被鎮魔司的人在商會裡胡亂砸了一通,他的心就沒踏實過。
只希望今晚能順利把這一批扎手的東西送出去。
到時候自己就收斂一段時日,若是上面的人在瀝州站不住腳了,他就想辦法徹底脫離出來,換個地方去安宅買地,當個富家翁!
眼看著西隘口近在眼前,李通早早地等在那裡。
看著這燈火通明的場面,鄭有源不禁撓頭。
這韓奎的手下怎麼都跟他一個德行。
有勇無謀的!
要知道之前和馬千總合作的時候,那馬千總看著比他們還像走私的,恨不得整個西隘口都看不到一點兒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