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臨舟將目光移回趙同臉上,兩人對視無言。
片刻,趙同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回道。
「咱們鎮魔司正副手都不在,十個額定的百戶,四個要長期鎮守在北關和南津渡兩個關隘!餘下六人,鄭百戶被借調去除妖,錢百戶因公殉職……」
趙同說不下去了。
「還不丟人?」李臨舟追問。
可不是丟人嗎,再餘下的四個,陸貞只能困守在鎮魔司看著方鑒的屍首,他趙同被調去鳥不拉屎的地方協防駐軍,孫百戶一個管刑獄的被調去了守關!
就留了一個被劉長卿提拔上來的代百戶王總旗。
真他娘的窩囊!
李臨舟也不和他多話,抬了抬手。
「既然回來了,就把劉長卿這三個月來在鎮魔司做的事給我查清楚了報上來,給自己找找臉面。」
「是!屬下領命!」
趙同一刻也呆不下去,四十來歲的大老爺們了,再不走怕是要惱羞成怒。
被趙同這麼一攪合,李臨舟也沒了喝茶的興致,起身悠哉游哉的趕往劉府。
瀝州的街面上人潮鼎沸,並沒有因為死了一個知府而受到影響。
賣柴的挑著擔子往城西走,菜販子在路邊鋪開一張油布就算開了張。
人世間的煙火氣似乎都長一個樣。
李臨舟到劉府的時候,劉府氣派卻已沾滿血污的大門口已經圍了一圈百姓。
一隊鎮魔衛將劉府團團包圍。
幾具身穿甲冑的府兵屍體橫七豎八的躺在石階之下。
李臨舟還沒下馬,便立刻有人進去稟告顧秋。
院子裡人仰馬翻。
但凡有還能動的,都瑟瑟發抖的跪在地上,放眼望去,儘是奴僕。
顧秋快步迎了出來,見李臨舟便行禮道。
「大人,劉家主僕共計七百四十二人,自昨羈押劉長卿後,劉府只進不出,如今已到案六百七十三人,尚有六十九人正在搜捕中。」
李臨舟聞言微愣,問道,「劉府一共多少主子?」
「府中劉長卿正妻周氏並妾室十七人,全在府內。」顧秋清了清嗓子,「府中子嗣親眷合計五十二人,男子外出求學二人未歸,其餘全在府內。」
停頓了一下,顧秋還是壓低了聲音道。
「這劉長卿的大兒子劉宣,是個修士。」
「哦?」
這倒是讓李臨舟有點意外。
「可在府中?」
「與其母周氏在後堂。」
李臨舟點頭,示意顧秋繼續。
顧秋一時沒看明白,有些遲疑地看了看名冊。
「沒了?餘下的全是下人?」
「呃,還有十餘位客卿算半個主子?其餘都是簽了賣身契的僕人,包括有些功夫的護院。」
「呵呵,」這話給李臨舟逗笑了。
「他們家這規格,快趕上朝中的二品大員了吧?嘖嘖嘖……」
李臨舟說完,大踏步朝後堂走去,顧秋沒有接話,緊跟了上去。
這一路從一進門,青磚砌成的影壁,高約一丈,甬道兩側假山綠植,盡顯情調與奢華,就連鋪在地上的方磚都極盡考究。
正堂面闊五間,明間兩根金絲楠木立柱,即便是在京城,也是極為難得的東西。
若再細看,只怕這瀝州府的財富,半數盡在劉家。
沒走多遠,後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鎮魔衛快步趕來,手裡捧著一個被油布包裹的木盒。
「大人,有發現。」
顧秋接過木盒,打開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怎麼?」
顧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裡面的東西遞給李臨舟。
那是一疊帳冊。
李臨舟翻開第一頁。
上面記錄著一筆筆送往各處的貨物。
符紙、丹砂、妖獸血、陰木……
還有鎮魔司制式靈材。
最後一頁,有一個已經乾涸的硃砂印記。
不是劉府的私印。
是瀝州商會的印。
「劉長卿倒是謹慎。」
李臨舟將帳冊合上。
「明面上的錢財都留給別人查,真正見不得光的東西藏在這裡。」
顧秋低聲道:
「大人,這些東西……」
「先封存。」
李臨舟將帳冊遞迴去。
「這不是劉長卿一個人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劉府深處。
「繼續搜。」
「我要知道,他替誰做事。」
顧秋轉身吩咐鎮魔衛,「抄斂出的財物按件編號,標註來源和位置,不可遺漏。務必找出所有密室暗格。」
「是!」鎮魔衛應聲而退。
兩人邁步穿過二門,繼續往裡走。
沒走多遠,後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呵斥聲。
年輕男子尖亮的聲音帶著毫不遮掩的傲慢與怒意:「大膽!我父親乃是當朝四品!你們什麼東西!敢驚擾後院內宅!「
李臨舟抬頭望去。
一個錦衣少年正扶著位四十出頭的婦人,朝著正在輕點物品的錦衣衛呵斥道。
那婦人穿湖藍對襟褙子,似有克制的輕聲訓斥:「莫要動氣,失了身份!「
少年並未聽勸,巡視了一周,正見到李臨舟、顧秋二人。
「你!「少年打量著李臨舟的官袍,大步走了過來,一指差點戳到李臨舟胸口。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千戶?區區五品也敢如此造次!抄我劉家?你可是活膩了!「
顧秋見狀想要上前教訓,卻被李臨舟抬手制止。
「鎮魔司辦案,二品一品的官員府邸也不是沒抄過。不知你劉府有何依仗?」
少年還要說話,卻聽身後的婦人輕咳了一聲。
「妾身劉門周氏,家父周明謙,現任太常寺少卿。李千戶在京城任職多年,不知千戶可曾聽過這個名字。」
李臨舟看著她,沒有說話。
周氏眉頭微皺。
她原本以為,只要報出父親的名字,這位年輕千戶多少會有所顧忌。
可李臨舟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帳冊。
「太常寺少卿。」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確實是個不小的官。」
周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可下一句話,卻讓她臉色微變。
「不過劉夫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李臨舟抬頭看她。
「我查的是劉長卿。」
「不是周明謙。」
「若他與此案無關,自然沒人找他。」
「若他與此案有關……」
李臨舟頓了一下。
「那他的位置越高,事情反而越簡單。」
周氏臉上的從容終於消失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