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座車廂的喧鬧聲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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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海趴在沾滿瓜子殼和濃痰的車廂地板上,滿嘴都是腥臭的黑水。
他死死抓著旁邊座椅的鐵腿,借著這股力道,硬生生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
「大兄弟,你沒事吧?要不要找乘務員?」旁邊一個提著編織袋的大媽湊過來問。
凌海搖了搖頭,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他推開大媽伸過來的手,啞著嗓子擠出一句:「讓讓……我去趟廁所……」
他跌跌撞撞地撥開擁擠的人群,腳步虛浮,活像個喝大了的醉漢。
好不容易擠到車廂盡頭,他一把拽開廁所的鐵門,整個人跌進去,反手死死插上鐵插銷。
「哐當哐當!」
列車高速行駛,鐵軌的撞擊聲在狹小的廁所里被無限放大。
底部的鐵皮踏板有個窟窿,刺骨的冷風順著窟窿眼直往裡灌,吹得凌海打了個寒顫。
他靠在生著暗紅鐵鏽的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他的命就交代在這了。
作為國家安插進敵特網絡的一根釘子,他費了天大的力氣才摸進鬼七的組織。
這次南下廣州,就是為了去交接他用命換來的情報。
他太清楚剛才自己經歷的是什麼。
那種心臟瞬間像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神經完全失控的抽搐感,絕對是組織里那幫瘋子特製的滅口毒藥。
無色無味,發作極快,法醫驗屍也只能驗出個心梗或者突發急症。
有人盯上他了,而且就在這列火車上。
凌海咬著牙,手哆嗦著伸進灰布工裝的內襯,順著胸口的位置摸進一個隱蔽的暗袋。
隔著粗布,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圓柱形的硬物。
東西還在。
那是一卷絕密膠捲。
凌海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毒藥發作的那一刻,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就在他意識即將消散的時候,一滴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硬生生把毒素逼成了那口黑水吐了出來。
能用那種毒藥的,絕對是組織里的頂尖殺手。
而能神不知鬼不覺,在殺手眼皮子底下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這車上肯定還藏著個高人。
一明一暗,兩股勢力同時盯上了他。
凌海用冷水胡亂抹了一把臉,盯著洗手池上方那面模糊的破鏡子。
鏡子裡,他的左眼皮和右臉咬肌上的痣十分顯眼。
他摸了摸臉,暗自盤算著接下來的路。
敵在暗他在明,在到達廣州之前,他甚至連眼睛都不敢閉。
硬臥車廂。
過道里的冷風順著窗縫往裡鑽。
鬼八跟在顧真身後走回鋪位,每走一步,腦子裡的驚疑就加重一分。
那人竟然沒死。
這簡直是個笑話。
她親手調配的藥,分量和發作時間都計算得精準無比,那人明明已經咽氣了,怎麼可能又活過來?
除非有人壞了她的事。
鬼八在下鋪坐定,眼皮微抬,視線順著鐵架子往上看。
顧真已經翻身上了中鋪,背對著她,呼吸均勻,似乎又睡了過去。
剛才在事發現場,這小子表現得太不耐煩,甚至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這到底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只是個認錢不辦閒事的混混?
如果剛才壞事的人是他,那這份定力未免太可怕了。
必須探探他的底。
鬼八伸手,拿起床尾那個表面掉漆的竹殼暖水瓶。
她假裝要倒水,手握著提手,身子微微往前傾。
就在暖水瓶快要移到床沿外的時候,她的五指突然一松。
滿是開水的暖水瓶,直直地朝著鐵皮地板砸了下去。
這一下如果砸實了,開水四濺,碎玻璃絕對會崩得到處都是。
如果顧真是個身懷絕技、深藏不露的高手,聽到動靜,身體的肌肉記憶必然會做出超越常人的反應。
要麼翻身去接,要麼瞬間避讓。
這就是她想要的試探。
「砰!」
一聲脆響,竹殼暖水瓶結結實實地砸在硬臥車廂的地板上。
內膽碎裂的聲音格外刺耳,滾燙的開水濺開,白色的熱氣混著碎玻璃碴子崩得到處都是。
中鋪上,顧真的動作比聲音還快。
他猛地坐起身,一巴掌重重拍在鐵欄杆上,震得整個床架子「哐當」一聲。
「你他娘的找不自在是吧?」
顧真探出半個身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滿臉的起床氣壓都壓不住。
他盯著縮在下鋪的鬼八,直接破口大罵,聲音大得連對面鋪位的人都翻了個身。
「俺……俺不是故意的。」鬼八嚇得瑟縮了一下,雙手護在胸前,做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村婦模樣,「手滑了,沒拿穩……」
「手滑?你那手是長著出氣的?」顧真冷笑一聲,滿嘴的下三濫黑話砸了過去,活像個被惹毛了的地痞流氓,「少他媽跟老子裝大尾巴狼,雷副隊長給的是護送你的錢,不是給老子請個祖宗。一路上你再給老子整這些么蛾子,驚了我的覺,老子管你是不是去廣州尋男人,直接順著車窗把你扔出去!」
他指著地上的碎玻璃,眼神冷硬,沒有任何所謂的高手風範,全是底層混混那種被錢逼著辦事的不耐煩和狠戾。
「趕緊把這爛攤子收拾了!再弄出點動靜,你試試!」
顧真罵完,重重地倒回中鋪,扯過那床軍綠色的被子蒙住腦袋,翻身面朝里,連多看一眼都嫌煩。
鬼八坐在下鋪,低著頭,手足無措地用抹布清理著地上的開水和碎玻璃。
水是真燙,她的手指被蒸汽熏得發紅。
但她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顧真剛才的反應,太真實了。
沒有條件反射的躲閃,沒有試圖接住水瓶的敏捷,只有被人吵醒後的暴躁和滿嘴粗俗的黑話。
那股子認錢不認人、誰惹我我弄死誰的混蛋勁兒,簡直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這小子就只是個雷家養出來的不要命的打手?
鬼八把碎玻璃掃進角落,借著車廂昏暗的燈光,再次打量著上方的床板,心裡那股摸不清深淺的忌憚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扎越深。
這小子,要麼是個真混混,要麼就是個戴著完美面具的怪物。
中鋪上。
顧真平躺在被窩裡,連呼吸都調整得平緩規律。
剛才那一下,他其實早就通過「現實映射」看穿了鬼八的動作。
從她手指鬆開的那一刻起,那隻暖水瓶下墜的軌跡就在他腦海里一清二楚。
他只要願意,完全可以用意念把水瓶直接收進玄靈空間,或者用「傳送」直接移走。
但他不僅沒動,還故意等瓶子砸碎了才發脾氣。
對付這種生性多疑的特務,最好的辦法就是順著她的試探,給她一個符合人設的完美反饋。
一個鄉下底層混出來的刀客,就該是這副暴脾氣。
顧真閉著眼,意念再次放開。
「現實映射」的半徑五百米立體網格在腦海中無聲展開,穿透鐵皮車廂,直接越過兩節硬座,精準地鎖定了那個廁所。
綠皮火車的鐵皮廁所里,那個男人還在。
顧真通過上帝視角,把男人的臉看得清清楚楚。
平頭,左眼皮上長著一顆痣,右臉咬肌上還有一顆大痣。
此時,這男人正背靠著滿是鐵鏽的門板,手指發抖地捏著一個用防水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圓柱形小東西。
那是膠捲。
顧真看著男人把膠捲重新塞回內衣的暗袋裡,用手死死捂住胸口。
這就對上了。
鬼八費盡心思在飯盒裡下毒,甚至不惜親自跑過去看熱鬧驗屍,要滅口的就是這個帶膠捲的男人。
而這個平頭男人,知道自己中毒,又知道有人暗中救他,現在整個人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
一趟去廣州的綠皮火車,特務、殺手、膠捲,全都湊齊了。
顧真在黑暗中挑了挑眉。
他接下的這單活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