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憤怒

2026-08-18 12:55:08 作者: 鴿鴿又鴿
  時間撥回廢礦場出事後的清晨。

  顧真剛踏進縣城,便察覺街面上的氣氛不對。

  平日守在菜攤邊閒聊的人少了許多,路口多了臨時盤查的公安。

  兩輛挎斗摩托從主街呼嘯而過,後面還跟著一隊騎二八自行車的人,全往北邊城郊趕。

  街邊有人踮腳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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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礦場那邊又出事了?」

  「聽說丟了個重要證人。」

  「公安局長都受傷了,少打聽,快走。」

  顧真壓低帽檐,混在看熱鬧的人群里,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隊伍最終停在城郊廢礦場外。

  顧真沒有靠近封鎖線。

  他繞到一處廢磚窯後,借著半堵塌牆擋住身形,閉上眼睛。

  以他為中心,五百米範圍內的景象迅速鋪開。

  廢棄礦井、塌方舊道、排水溝、煤渣坡,以及正在四處搜查的公安,全都清楚地出現在腦海里。

  「排水溝再走一遍!」

  「重點查帶血的地方!」

  「白髮姑娘還在綁匪手裡,誰都不准鬆懈!」

  顧真的眼睛慢慢睜開。

  黑皮帳本丟了。

  那個敢帶著幾名受害姑娘闖到紅旗廣場,當著上百人掀開黑市老底的白髮姑娘,也被人從公安眼皮底下劫走了。

  柳凝霜。

  顧真記得她。

  東郊地窖里,其他姑娘驚慌失措,只有她能用一根髮簪制住看守。

  到了紅旗廣場,她又敢壓住帳本,逼公安當眾登記。

  這種人不會輕易被嚇垮。

  能把她擄走的,也絕不是尋常混混。

  顧真靠在磚牆後,沒有急著離開。

  綁匪帶著一個昏迷的人,不可能在封鎖前跑得太遠。


  路口沒有截到目標,周圍也沒有新鮮車轍,那人多半還藏在礦場內部。

  公安搜的是地圖上能看見的舊井和通道。

  可一個真正熟悉礦場的人,未必會走圖紙上的路。

  顧真借著土坡和廢牆遮掩,沿礦場外圍緩慢移動。

  腦海里的現實映射一寸寸掃過塌井、廢棄軌道和排洪溝。

  一個多鐘頭後,他停在西坡。

  兩塊塌落山石之間,藏著一條幾乎被枯藤蓋死的縫隙。

  縫隙後方有兩道呼吸。

  一道粗重、壓抑。

  另一道微弱,卻還算平穩。

  顧真將映射集中過去。

  狹窄的檢修洞內,一個枯瘦男人靠著石壁喘息。

  他左眼蒙著黑布,受傷的左臂纏著布條,右手邊放著一塊帶有乙醚氣味的紗布。

  他腳邊躺著一個裹在舊棉被裡的人。

  棉被滑開一角。

  露出一頭白髮。

  找到了。

  顧真沒有立刻通知公安。

  那男人隔一陣就會檢查柳凝霜的呼吸,顯然不想讓她死。

  費這麼大力氣從公安手裡搶人,又把黑皮帳本一併拿走,不可能只是為了滅口。

  他背後還有人。

  真正害怕帳本的人,正在等他把貨送回去。

  現在驚動公安,最多抓住一個辦事的。

  藏在後面的那條大魚一旦聞到風聲,馬上就會斷尾逃命。

  顧真在背風處坐下,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檢修洞。

  只要獨眼男人敢對柳凝霜下手,他會立刻進去。

  如果對方只是藏著,那他就等。

  比耐心,顧真從來不缺。

  這一等,便等到了夜深。

  礦場外圍的搜查漸漸鬆懈。

  獨眼男人終於背著柳凝霜鑽出排水暗溝,將她裹進舊棉被,橫放在二八大槓后座。


  自行車沒有走大路,而是順著干河床向北。

  顧真從窪地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凍僵的雙腿,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二八大槓走平路快,遇到土坡和爛泥卻只能推行。

  顧真始終吊在現實映射的邊緣。

  不近到讓對方察覺。

  也不遠到跟丟。

  進入北城以後,獨眼男人接連繞開兩個巡查路口,最終拐進一條僻靜死胡同。

  胡同盡頭立著一座獨門院子。

  青磚高牆,黑漆木門,窗戶後面擋著厚帘子。

  院角還有狗欄,幾條狼狗正縮在草窩裡。

  這種宅子,普通幹部都住不起。

  木門從裡面打開。

  顧真貼在遠處牆根下,將現實映射覆蓋過去。

  開門的是個年輕男人。

  眼眶發青,披著一件呢子大衣,腳上穿著鋥亮的黑皮鞋。

  他身後站著一個披肩長發的女人。

  女人手裡拖著一根帶鐵刺的長鞭,鞭梢擦過門檻,發出輕響。

  顧真的視線停在那條鞭子上。

  郭大飛肩膀被卸。

  脖頸和後背全是鐵刺劃出的傷。

  那個瞎眼老太太被刀捅死時,屋裡同樣有一個拿鞭子的女人。

  對上了。

  系統發布的復仇委託,沒有找錯人。

  獨眼男人把柳凝霜送進屋,又從貼身處取出黑皮帳本。

  年輕男人接到帳本,連翻都沒認真翻,只盯著棉被裡露出的白髮,呼吸變得粗重。

  隨後,獨眼男人開口討要杜才的死因。

  年輕男人也沒有遮掩身份。

  馮尚天。

  聽見這個名字,顧真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馮家。

  黑皮帳上的「F宅」。

  原來不是一個模糊代號,而是馮家的宅子。

  獨眼龍頂著公安搜捕,險些把命丟在礦場裡,換來的卻只有郭大飛被逼出來的那句猜測。

  「水庫邊那個姓顧的小子,顧真。」

  牆外,顧真舌尖抵住後槽牙。

  查了半天,閻王點卯竟點到了自己頭上。

  獨眼龍沉聲追問:「他親眼看見顧真殺了我兒子?」

  「沒有。」

  馮尚天靠在沙發里,語氣像是在談一條狗。

  「干你們這行的,要什麼證據?」

  「只要有一個懷疑目標,直接弄死就行了。寧殺錯不放過,難道你杜嚴龍殺人的時候,還在意什麼錯殺無辜?」

  顧真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搭在膝蓋上的手,卻慢慢壓進凍土。

  郭大飛那位瞎眼老娘,也是這樣死的。

  先拿命逼人開口。

  得到答案以後,再像殺雞一樣補上一刀。

  現在又憑一句沒有證據的猜測,把他的命丟給獨眼龍。

  在馮尚天眼裡,人命不是命。

  只是隨手能扔出去的一張廢紙。

  顧真把這個人的名字在心裡重新寫了一遍。

  馮尚天。

  郭大飛母親的命,算在他頭上。

  獨眼龍帶著滿腔殺意離開院子,推著二八大槓消失在胡同深處。

  顧真站起身。

  按最穩妥的做法,他應該立刻跟上。

  獨眼龍已經知道水庫的位置,也知道他的名字。

  放任這樣一個擅長陷阱和槍械的人摸向紅旗大隊,等於把刀放到了顧玲身邊。

  顧真剛邁出半步,現實映射中的畫面讓他停了下來。

  馮尚天把昏迷的柳凝霜抱進了裡屋。

  鬼羅剎拿著黑皮帳本離開正屋。

  房門關上。

  馮尚天看向床上少女的眼神,已經沒有半點掩飾。

  顧真站在陰影里,沒有動。

  一個是將來可能摸到水庫的殺手。

  一個是眼下隨時會被毀掉的姑娘。

  獨眼龍跑了,還能再找。

  柳凝霜今晚一旦落進馮尚天手裡,就沒有以後了。

  更何況,他當初闖東郊黑市,殺掉那群人販子,不是為了讓倖存者換個地方繼續受辱。

  顧真轉過身。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獨眼龍離開的方向。

  他徑直走向宅子的青磚高牆。

  剛靠近牆根,屋內的聲音便通過現實映射傳了過來。

  「違法?」

  馮尚天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在這一畝三分地里,老子就是法!」

  顧真雙手搭上牆頭,動作停了一瞬。

  這句話,他聽過太多種說法。

  顧大虎賣顧玲時,說長兄如父。

  姚家天帶人砸門時,說保衛科辦事。

  雷家兄弟招安他時,說這是給他機會。

  所有騎在別人脖子上的畜生,都喜歡給自己的惡行披一層規矩。

  顧真指腹扣住磚縫,腰腹發力,無聲翻過牆頭。

  屋裡,對話還在繼續。

  「那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報應?哈哈哈哈哈,天真!」

  顧真落地時,鞋底沒有發出聲音。

  「要不完事後,我給你介紹介紹院子裡的十幾具前輩聊聊?我都這麼對她們了,為什麼我的報應怎麼還沒來?」

  顧真聽著裡面馮尚天的囂張發言,眼前卻閃過顧玲前世被拖上牛車的畫面。

  那年,她同樣只有十五歲。

  同樣有人笑著說,一個沒爹沒娘的丫頭,死了也就死了。

  「哦……對,估計她們也沒法告狀了,畢竟我院子裡養著好幾條大狼狗呢。她們也許早就變成院子裡的一捧糞土了。」

  顧真抬頭看向正屋。

  馮尚天不知道,他每多說一句,自己的死法就會多難看一分。

  房間裡傳來玻璃瓶碰撞的輕響。

  緊接著,是柳凝霜壓抑的咳嗽與掙扎聲。

  馮尚天強行給她灌了藥。

  顧真原本貼牆而行的路線立刻改變。

  他不再繞向後窗,而是直接取最短距離,朝正屋逼近。

  屋內的馮尚天扔掉空瓶說道:「剛才那瓶可是烈性媚藥,精貴得很。不過用在你身上,倒也算是物有所值。」

  顧真的呼吸沒有亂。

  殺意卻徹底沉了下去。

  大吼只會驚動整座院子。

  衝動也救不了人。

  越是這個時候,他越不能出錯。

  雙腳剛踩上院內凍土,角落的狗欄便傳來低吼。

  三道黑影同時竄出。

  都是餓了半宿的狼狗,肩背幾乎到了成年人的腰間。

  沖在最前面的那條張開血盆大口,喉嚨里的狂吠馬上就要衝出來。

  用刀太慢。

  石頭砸下去,動靜太大。

  顧真的意識瞬間鎖住它的喉管。

  傳送!

  半截喉管憑空消失。

  狼狗的吼音效卡在氣管里,龐大身軀向前栽倒。

  同一瞬間,顧真的喉嚨像被粗糙鐵片從內部劃開。

  腥甜的血湧進嘴裡,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

  反噬來了。

  顧真沒有去捂脖子。

  意識一卷,噴血的狗屍直接被收入玄靈空間。

  另外兩條狼狗已經撲到近前。

  左邊咬手,右邊直奔咽喉。

  顧真後撤半步,讓過第一張狗嘴,左手順勢扣住下頜,右手壓住後頸,借著撲擊的衝勁猛地一擰。

  骨頭碎裂的輕響被壓在掌心。

  另一條狼狗已經撞上他的肩膀。

  顧真身體一沉,手臂從狗頸下方穿過,膝蓋頂住胸腹,雙手反向發力。

  第二聲骨裂響起。

  兩具狗屍還未落地,便被他一併收入空間。

  顧真單膝跪在凍土上,從空間取出一滴強化靈泉,送入口中。

  熱流滑過食道。

  撕裂的喉管開始緩慢修復。

  他咽下一口血沫,重新站起。

  正屋門外還有四名看門打手。

  四人縮在廊柱下避風,彼此相隔不遠。

  只要其中一個倒下,剩下三個便能立即示警。

  顧真的喉嚨還沒有恢復。

  近身殺人,無法保證沒有慘叫。

  只能繼續用傳送。

  他含了一小口靈泉,藏在舌下,從天井陰影中直接走了出去。

  最左邊的打手反應最快。

  那人看到顧真,先是愣了一下,右手隨即摸向腰間短棍。

  「你——」

  聲音剛到喉嚨,他眉骨上方的部分便憑空消失。

  身體還沒有倒下,顧真已經跨出幾步,一手托住屍體,直接收入空間。

  腦中像被鈍器鑿開了一道口子。

  顧真眼前發黑,耳邊也響起尖銳嗡鳴。

  他咽下一絲靈泉。

  清涼氣息剛碰到傷處,第二名打手已經張開嘴。

  那人沒看清同伴去了哪裡。

  只看見顧真臉色慘白,鼻下正往外淌血。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大喊。

  顧真抬眼鎖定。

  空間切割落下。

  喊聲最終沒能出口。

  第二具屍體被收入空間時,顧真的太陽穴狠狠跳動,視野邊緣裂成兩層。

  第三個人終於反應過來。

  他沒有拔棍,而是摸向胸前的銅哨。

  這是個聰明人。

  可手指剛碰到哨子,顧真的意念已經落了下來。

  那人膝蓋一軟。

  顧真向前接住屍體,意識收納。

  腦中的刺痛再次加重。

  一股熱流從鼻腔湧出,滴在他唇邊。

  最後一名打手已經轉身。

  那人沒有試圖救同伴,直接撲向房門。

  他只要撞開門,屋裡的馮尚天便會拔槍。

  顧真視野模糊,現實映射也開始斷斷續續。

  再用一次,傷勢很可能壓過靈泉的修復速度。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第四名打手的手掌已經按上門帘。

  顧真咬破舌尖,借疼痛強行集中意識。

  傳送。

  門帘輕輕晃動。

  那隻手卻再也沒能掀開。

  顧真踉蹌著跨上台階,扶住軟倒的屍體,將其收入空間。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沒有喊聲。

  沒有屍體。

  青磚台階上甚至沒有落下一滴血。

  顧真靠著廊柱站了一下。

  耳邊全是轟鳴,視線中的房門也在輕輕晃動。

  腦部反噬已經到了危險邊緣,短時間內再對活人使用致命傳送,可能先倒下的是他自己。

  他把舌下剩餘的靈泉一點點咽下。

  劇痛沒有完全消失。

  至少視野重新合攏了。

  門軸輕輕響了一下。

  顧真走入了房間。

  馮尚天背對著顧真,剛鬆開柳凝霜的白髮,正伸手去解腰間皮帶,嘴裡仍在放肆大笑。

  「我馮尚天玩死過那麼多女人,自然不缺有跟你現在這種想法的賤貨。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把一把小刀放在這種顯眼的地方?」

  「你撇過去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你想幹什麼了。嘿嘿嘿嘿,你還是老老實實地伺候我吧。要是伺候好了,沒準我還能留你一條賤命。」

  他俯下身,聲音越發惡毒。

  「要不然,你可能會和你的前輩們一樣,成為一灘狗屎了。哈哈哈哈哈!」

  柳凝霜沒有再掙扎。

  她越過馮尚天的肩膀,看向門口。

  一道瘦削身影站在那裡。

  臉色蒼白,鼻下還掛著沒有擦淨的血跡。

  可那雙眼睛冷得嚇人。

  馮尚天的笑聲還在繼續。

  顧真咽下嘴裡最後一點靈泉,踩著柔軟的羊毛地毯,一步步走進屋內。

  他看見柳凝霜被繩子勒破的手腕。

  看見她腫起的臉。

  也看見馮尚天搭在腰間的手。

  郭大飛瞎眼老娘的命。

  這座院子裡被折磨致死的姑娘。

  床上這個險些再次落入魔窟的倖存者。

  所有帳,在這一刻徹底對上。

  顧真在馮尚天背後停下。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

  「哦?」

  「看來你這種人渣,我不把你弄成臊子,估計院子裡的冤魂都不會瞑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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