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龍沒有往縣城走。
他背著柳凝霜鑽出排水暗溝,先貼著礦坡向西繞了半圈。
冷風從礦坑上方灌下來,吹得他左臂一陣發麻。
傷口早已裂開,血順著袖口往下淌,滴在煤渣上,很快變成一顆顆發黑的血點。
遠處已經亮起手電光。
「封住通風口!」
「沿排水溝往外搜!」
「看見血跡就喊,別一個人追!」
公安的聲音順著夜風傳來,越來越近。
獨眼龍停在一塊山石後,側耳聽了一陣。
一隊人在排水溝上方。
另一隊正從主井繞過來。
再往前走,他最多還能藏半盞茶。
繼續朝縣城跑,更是自投羅網。
他低頭看了一眼柳凝霜。
她仍舊昏迷,白髮沾滿煤灰,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身後。
舊棉被裹在身上,只露出半張毫無血色的臉。
獨眼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過頸側。
呼吸還算均勻。
脈搏也在。
他這才摸向棉衣內側。
黑皮帳本緊貼著胸口,被兩道布帶牢牢捆住。
現在這兩樣東西,比他的命都值錢。
獨眼龍看了一眼縣城方向,隨即轉身,鑽進兩塊塌落山石之間。
裡面藏著一條廢棄的檢修洞。
洞口被枯藤和碎石擋住,從外面看,只像是一處讓雨水衝垮的豁口。
獨眼龍年輕時在礦場幹過雜活。
哪條舊道通風,哪處井口已經塌死,哪條排水溝沒有畫進圖紙,他都記得。
他側著身子擠進洞裡,將綁在柳凝霜腰間的繩套往肩上提了提。
繩套分走了一部分重量,可左臂每抬一下,傷口還是會向外滲血。
爬出一段,他的膝蓋已經磨破。
呼吸也變得又粗又沉。
他沒敢停太久,摸索著找到一處稍寬的凹口,把柳凝霜輕輕放下。
隨後,他轉身伸出右手,將洞口幾塊鬆動的石頭重新擺了回去。
最後一塊石頭剛落穩,外面的腳步已經到了排水溝邊。
「這裡有血!」
「還有拖拽的痕跡!」
「順著血找,人肯定跑不遠!」
獨眼龍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
血從礦井一路滴進暗溝,確實會把人引過來。
可那條血路並沒有在檢修洞口停下。
進洞以前,他特意沿著排水溝多走了一段,直到一處塌方舊井旁才折返回來。
那口井半邊已經垮了。
裡面全是積水和斷木。
公安順著血跡追過去,只會以為他帶著柳凝霜鑽進了塌井。
手電光從石縫間掃過。
有人踩著碎石靠近洞口。
獨眼龍右手按住腰間的槍,背脊貼緊冰冷礦壁。
柳凝霜若在這時醒來,只需發出一點聲音,他們便會被堵死在洞裡。
他看向地上的白髮少女。
柳凝霜的眼皮沒有動。
呼吸依舊平穩。
外面的人停在枯藤旁,手電光透過石縫,在獨眼龍臉側晃了一下。
「這邊沒有腳印。」
「血往前去了!」
「塌井!肯定是那口塌井!」
「快過去!」
幾道人影從洞外跑過。
其中一束手電光在枯藤上停了一下。
獨眼龍連眼睛都沒眨。
片刻後,光束移開。
急促的腳步聲追向塌井,很快消失在風裡。
獨眼龍仍舊沒動。
他又等了一陣,確認外面再無聲響,才慢慢鬆開槍柄。
右手掌心已經全是汗。
第一關算是過去了。
可還不到睡覺的時候。
柳凝霜隨時可能醒。
獨眼龍從懷裡取出那塊浸過乙醚的紗布,放在右手邊。
每次柳凝霜呼吸變重、手指開始活動,他便先壓住她的肩膀。
實在壓不住,才讓紗布貼近她的口鼻片刻。
等她重新安靜下來,他立刻收手。
檢修洞本就狹窄,乙醚用得太多,不只柳凝霜會出事,連他自己也逃不過去。
馮尚天點名要活人。
人若死在這裡,他拼命拿回來的帳本也保不住他的命。
天亮以後,礦場外圍徹底亂了。
縣公安局調來的人分成幾路,從礦場舊井一直搜到北城外的荒地。
車站、黑市巷口、廢糧倉附近,也都有人來回盤問。
獨眼龍縮在檢修洞裡,一步都沒有出去。
他靠兩塊凍硬的雜糧餅撐著,渴了便接石縫裡滲下來的涼水。
左臂上的布條換過兩次,血還是沒有徹底止住。
洞裡冷得像冰窖。
他將大半舊棉被都壓在柳凝霜身上,自己只靠著礦壁閉眼歇息。
臨近中午,兩名公安再次從洞外經過。
「北邊小巷也查了,沒有。」
「這人背著一個姑娘,還拿著帳,難不成長翅膀飛了?」
「姜局長交代了,活要見人。礦場附近每條溝,都得再走一遍。」
腳步聲漸漸遠去。
柳凝霜的眼睫動了一下。
獨眼龍立即睜開右眼。
她沒有醒,只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低吟,反綁在身後的手指也輕輕蜷了起來。
獨眼龍用膝蓋壓住她的肩膀。
柳凝霜的身體繃緊,似乎正本能地掙扎。
那塊紗布再次靠近。
片刻後,她的手指慢慢鬆開。
獨眼龍立即收起紗布,轉頭朝石縫方向喘了幾口氣。
他回過頭,看著那頭扎眼的白髮。
「別怪我。」
「我只想找到殺我兒子的人。」
柳凝霜聽不見。
即使聽見了,她大概也不會相信。
獨眼龍扯下一塊黑布遮住她的臉,又將所有白髮塞進舊棉帽里。
只要出了這座礦,他便可以把她偽裝成病人。
死人不好帶過哨卡。
病人卻可以。
……
縣公安局內。
姜抗日右肩打著夾板,額角纏著紗布,仍舊坐在辦公室里。
右肩每動一下,斷裂般的疼痛便沿著肩胛往脖頸鑽。他臉上的汗冒了一層又一層,桌邊的止痛藥卻始終沒碰。
姜援朝站在桌前。
她兩隻手腕都纏著紗布,制服肩頭缺了一塊。平日挺直的腰背,此刻微微僵著。
「爹,是我拖累了你。」
姜抗日沒有抬頭。
「綁匪抓你,是沖我來的。」
「這不是你的錯。」
他翻過一頁搜捕記錄,鉛筆在礦場排水溝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圈。
「錯的是綁人的畜生。」
姜援朝抿住嘴。
她記得獨眼龍的黑眼罩,也記得那輛停在巷外的二八大槓。
更記得對方右手虎口上的槍繭。
那不是普通混混。
那個人動手前,把下工汽笛、街上人流和巷中機關全算進去了。
姜抗日將搜捕記錄推到一旁。
「原帳丟了,不過托柳姑娘的福,證據沒斷。」
三份抄錄材料已經連夜換了地方。
第一份送出公安局,交給一名可靠同志保管。
第二份封在另一隻牛皮紙袋裡,由小劉貼身帶著。
第三份混進普通卷宗,封口的印章也重新換過。
除了姜抗日,沒人知道它具體夾在哪一冊里。
門外響起急促腳步。
小劉推門進來,褲腿上全是煤泥。
「局長,塌井、排水暗溝和礦場西坡全搜過了。」
「沒找到人。」
姜抗日下頜繃緊。
「再搜。」
「通知車站和出城路口,繼續查二八自行車和攜帶昏迷人員的可疑對象。」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小劉轉身跑了出去。
姜抗日靠回椅背。
夾板壓住傷處,他眼前短暫發黑,卻始終沒有閉眼。
女兒險些死在礦井裡。
柳凝霜也在他布置的防線中被人奪走。
姜抗日不由得將拳頭捏得嘎嘎作響。
這筆帳,他記下了。
……
第二夜。
礦場外圍的手電光終於少了。
獨眼龍等到後半夜,才重新將柳凝霜綁到背上,沿檢修洞繼續向下爬。
舊排水道里積著沒過腳踝的髒水。
冷水灌進解放鞋,腳趾很快失去知覺。
獨眼龍每走一段便停下來聽一陣。
前方沒有腳步。
身後也無人追趕。
他不敢快。
這種舊排水道年久失修,頭頂隨時可能掉石頭。
只要踩斷一根爛木,整段暗溝都可能垮下來。
走到盡頭時,他沒有直接推開鐵柵欄。
獨眼龍先從縫隙向外觀察。
荒溝里沒有人。
更遠處的土路上,一名巡查公安騎著自行車經過,車把上綁著的手電筒左右晃動,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獨眼龍又等了一陣。
直到再也聽不見車輪聲,他才拆開鏽蝕插銷,帶著柳凝霜鑽出排水口。
藏在荒溝里的二八大槓還在。
他先把黑皮帳本貼著胸口綁好,又用舊棉被裹住柳凝霜,將人橫放在后座上。
從遠處看,只像馱著一卷舊鋪蓋。
獨眼龍沒有走通往縣城的土路。
自行車沿著乾涸河床向北,繞開兩個巡查路口,又貼著廢磚窯後的羊腸小道進入北城。
左臂已經無法握住車把。
他只能用右手控車,身體壓得很低。
每逢土坡便下車推行,不敢讓后座發出太大響動。
直到那座獨門宅院出現在前方,獨眼龍才停下。
他沒有立刻敲門。
先看窗戶。
厚窗簾拉得嚴實,裡面有燈。
再看屋脊。
沒有伏人。
最後看門前的腳印。
只有宅院裡的人進出,沒有公安皮鞋留下的新印。
獨眼龍推著自行車來到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門很快開了。
馮尚天站在門內。
他先看見橫在二八大槓后座上的柳凝霜。
舊棉被滑開一角,露出了幾縷沾著煤灰的白髮。
馮尚天的呼吸立刻重了。
「人還活著?」
「活著。」
獨眼龍將柳凝霜從后座解下。
「哦,對了,帳呢?」
獨眼龍扯開棉衣,從貼身布帶中取出黑皮帳本。
馮尚天一把接過。
隨意看了看帳,便一把丟給了鬼羅剎。
「好了,老爹給的任務完成了。」
看著昏迷的柳凝霜,臉上的笑一點點咧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