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在大房正屋裡已經坐了整一下午。
八仙桌上那把缺了兩顆珠子的木算盤被她扒拉得噼啪響。粗短的手指撥開珠子,嘴唇翕動,無聲地念叨著那筆讓她夜裡做夢都能笑醒的帳。
五百四減一百八,超出三百六,對半分,一百八到手。
王桂花撥完最後一顆珠子,往椅背上一靠,兩片腮幫子上的肥肉跟著顫了兩下。
美得很。
她翻出壓箱底的藏青棉襖,把裝著一百塊錢的內兜翻出來,抽出針線加了兩道死縫。
錢貼在心口,沉甸甸的,燙人。
可這兩天了。
那鞋拔子臉怎麼還沒來送信?
等不住了。
王桂花裹緊棉襖出了門。
天色暗得早,凍土路硌腳。
她縮著脖子沿村邊小道往李家村摸去。
嘴裡的白氣一團接一團地往外冒,兩隻倒三角眼在暮色里亮得跟餓耗子似的。
摸到李鐵栓家院門口時,她停了一步。
堂屋裡透出昏黃油燈光,窗戶紙上映著一個蹲著的人影。
來了來了。
王桂花整衣領,清了清嗓子。
一腳跨進院門,推開那扇漏風的堂屋門,滿面春風。
「鐵栓兄弟!」
李鐵栓蹲在灶台前撥弄灶灰。頭沒抬。
王桂花不以為意。大咧咧往條凳上一坐,右腿翹到左腿上,粗短的巴掌拍了下桌面。
「昨天事兒辦得利索不?超出來的咱倆五分,該給嬸子的那份,你點好了沒?」
李鐵栓站起身。
緩轉過臉來。
王桂花的笑僵在了嘴角。
左臉顴骨腫得發紫。鼻樑上結著暗紅的血痂。
嘴角豁了一道口子,往外翻著肉。
整張鞋拔子臉被揍得跟剛從泥塘里刨出來的爛地瓜似的。
王桂花翹著的腿放下來了。手指僵在半空。
「沒……沒訛著?」
李鐵栓沒吭聲。
王桂花眼珠子轉了兩圈。嘴角那顆黑痣跟著抖了一下。
被揍了一頓。
錢沒訛到。
她臉色變了幾變,迅速換了副皮。
粗短的巴掌往大腿上一拍,扯著嗓子罵起來:「那小畜生下手也忒狠了!嘖,鐵栓你這臉腫的——」
話鋒一轉。
「就算多的沒要著,那一百八十塊舊帳總收了吧?」她聲音沉下去,五根手指在桌面上張開。「是顧真主動掏的,跟本錢無關。給九十。」
「咚。」
李鐵栓把搪瓷缸子擱回桌面。
力道不輕。油燈跳了一下。
他歪著那張被揍腫的臉,小綠豆眼斜過來。
不是惱怒。
是嘲弄。
看蠢貨的嘲弄。
「你說什麼?」嗓子沙啞,字從牙縫裡往外擠。
「你讓老子去挨揍。你縮後面數錢。」
李鐵栓往前邁了一步。油燈的光打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界處的表情陰得滲人。
「現在還他媽敢伸手跟老子要?」
王桂花脖子一梗。嗓門拔高。
「咋了?這主意是誰給你出的?沒有我王桂花,你連顧真的門都找不——」
「啪!」
搪瓷缸子連著半缸冷水,結實實拍在了王桂花那張大餅臉上。
鐵皮磕在顴骨。冰水混著灶灰澆了她滿頭滿臉。
條凳往後一倒。
王桂花連人帶凳摔在泥地上。後腦勺磕在灶台磚角,眼前「嗡」地白了一瞬。
李鐵栓站在她面前。攥著空缸子。身前傾。
「是你把老子架火上烤。」
聲音低。
一個字一個字地砸。
「力是老子出的,揍是老子挨的,仇是老子結的。」
他把缸子往地上一砸,碎瓷崩了一地。
「你在家裡翹著腳等分錢?天底下有這麼便宜的事?」
王桂花捂著臉從地上爬起來。耳朵里嗡嗡響。
腦子裡全是亂成一鍋粥的震驚和疼。
她手指頭指著李鐵栓,哆嗦得跟篩糠一樣。
「你……你敢打老娘?!」
破鑼嗓子炸開來:「好!好!好!老娘今天就去大隊部!把你糾人訛錢的事全抖出來!讓公社的人來治你!」
李鐵栓沒退。
「嗤。」
他一瘸一拐逼近王桂花,歪著腦袋,小綠豆眼裡全是剛從顧真那兒學來的冷笑。
「你告啊。」
李鐵拴的聲音透著一股子陰冷勁。
「告了大隊部,公社問起來,是誰半夜摸到老子家攛掇的?是誰出的主意讓老子去堵人?」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王桂花後背貼上了土牆。
「你大房跟人簽了斷親字據,回頭還背地裡使陰招訛錢,傳出去,你那兩個兒子,以後在村里還做不做人了?」
王桂花嘴巴張了張。
「嗬」了兩聲。
接不上話。
李鐵栓看著她那副憋成豬肝色的嘴臉,胸腔里窩了整半天的邪火「轟」地全湧上來。
全是這肥婆害的。
她害自己挨了一頓揍,雖然這頓揍挨出了一筆買賣,但李鐵拴還是氣不過。
氣不過王桂花把他當槍使。
他不再廢話。
左手一抄,抓住王桂花後領子。
膝蓋猛一頂。
王桂花弓起身子,嘴還沒來得及張。
右臂上裹著的硬木夾板「砰」地砸在她後腰上。
豬嚎聲炸開。
王桂花趴在泥地上縮成蝦米。李鐵栓騎在她背上,左拳砸下去。
「砰!」「砰!」
一邊打一邊從牙縫裡擠字:「肥豬!毒婆娘!拿老子當刀使!」
王桂花被打得滿地亂滾。
鼻血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散了的頭髮沾滿灶灰和泥。
她死命護住腦袋,嗓子尖得能劃破窗戶紙。
動靜太大。
隔壁院的婆娘推開了窗。
巷口納鞋底的幾個人圍了過來。
王桂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往院門口沖。
扶著門框站起來的時候,整張臉已經腫得親媽來了都認不出,左眼眶淤紫發黑,鼻樑歪了,嘴唇豁著口子往外淌血。
她扶著門框,指著屋裡,扯著嗓子嚎。
「李鐵栓你個過河拆橋的王八蛋!沒有老娘你連屁都不是!你打死過老婆還想打死老娘?做你的春秋大夢!」
李鐵栓追出院門。
王桂花縮進看熱鬧的人堆里,越罵越上頭。
嘴沒了把門的,把「李鐵栓糾人去訛顧真」「當初八十塊買顧玲」的陳年爛帳全往外倒。
李家村的村民越圍越多。
竊私語像冬天的寒風,一陣接一陣。
兩人隔著七八個看熱鬧的人互指鼻子對罵。
場面一度失控。
最終是李家村隊長趕來,厲聲喝止,勒令王桂花滾回自己村子,否則送公社。
王桂花一瘸一拐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天徹底黑了。
西北風灌進破棉襖領口。
凍硬的泥轍在腳底下發出乾澀的咔嚓聲。
她嘴裡還在罵。
罵李鐵栓,罵顧真,罵這操蛋的世道。
可罵完了,嘴角的血凍成硬痂,口袋裡那一百塊錢還是一分都沒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