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日頭從水庫東邊那片枯枝爛葉後面鑽出來,有氣無力地撒了一層薄光。
顧真左手攥著一把從空間裡摸出來的羊角錘,右手扶著茅屋南側那根歪了半截的籬笆樁子,拿腳尖蹬了蹬地基邊鬆動的黃土。
顧玲天還沒亮就出門了。
小丫頭在王德貴家住了半個月,這兩天跟著哥哥搬回來,一大早就揣著兩個冷麵餅,小跑著去大隊記工分。
她說要掙口糧,不能白吃哥哥的。
顧真沒攔。
眼下他滿腦子盤算的是另一件事。
這破茅屋四面透風,周圍連個像樣的院牆都沒有。
上次姚家天帶人堵門那回的場面還歷歷在目,下次要是再來個不長眼的,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
再加上那件事——
一個多月後,白月瑤的案子就有可能出現在水庫附近。
無形中的安全隱患壓在心頭,沉甸甸的。
得砌牆。
最好再蓋個茅房。
顧玲一個姑娘家,總不能天摸黑去蘆葦盪里蹲坑。
還有隔間。
兄妹倆現在擠一間屋,顧玲大了,不合適。
顧真拿錘柄在地上劃拉了兩道線,丈量著院子的大概範圍。
腦子裡飛快算著工程量和工期,一個月之內,這些活兒得全乾完。
他手裡的錘子在籬笆樁上敲了一記,把鬆動的木頭砸回原位。
正想著——
堤壩那頭傳來了動靜。
顧真的錘子懸在半空停了一拍。
「顧真!」
李鐵栓的破鑼嗓子從二十步開外炸過來。
顧真沒急著轉身。
他把錘子從樁頭上收下來,掂了掂分量,攥實了。
這才不緊不慢地回過頭。
三個人。
李鐵栓走在最前面,右胳膊還吊著繃帶,左手攥著一根削尖了頭的棗木棍。
那張鞋拔子臉被冷風吹得通紅,小綠豆眼裡全是血絲,下巴往前探著,活像只發了狂的鬥雞。
他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
左邊那個剃著板寸頭,脖子上一道舊疤,歪著腦袋嚼著根枯草根子,手裡握把生鏽柴刀,柴刀搭在肩頭,走路一晃一晃的。
右邊那個瘸了一條腿,卻壯得像頭牛犢子。
兩隻手空著,但腰後面鼓囊囊地別著東西。走路的時候身子往左一沉一沉,腳底板踩凍土踩得「咔」響。
劉瘸子。
顧真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遍。
臉上的表情紋絲沒動。
「好久不見啊,鐵栓哥。」
李鐵栓一聽這稱呼,嘴角往上一撇,露出一排焦黃的爛牙。
他以為顧真慫了。
「少他媽跟老子套近乎!」李鐵栓把棗木棍往地上重一戳,棍尖扎進凍土,碎冰碴子崩出來。
「今天老子過來,就為一件事!」
他伸出左手,五根粗短的手指直戳向顧真的臉。
「你砍了老子這條胳膊!」李鐵栓扯著嗓子嚎,唾沫星子隨著寒風亂飛,「老子現在殺不了豬!劈不了柴!連端碗都使不上勁!後半輩子吃喝拉撒全他媽完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那條吊著繃帶的廢胳膊跟著一顫一顫。
「當初說好的一百八十塊,現在不算數了!」
顧真沒吭聲。
「你得賠老子五百四十塊!」李鐵栓瞪著眼珠子,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往外蹦,「翻三倍!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他往前逼了一步,棗木棍尖抵著凍土,磨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今天你要是掏不出來。」
他歪著脖子,用下巴指了指身後兩個壯漢。
「兄弟們幫老子卸你一條胳膊,也算扯平了。」
話音落地。
板寸頭把嘴裡的草根吐了,柴刀從肩頭取下來,往上掂了掂。
生鏽的鐵碰著掌心,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劉瘸子也從腰後摸出一根兩尺多長的鐵管,在左手掌心裡「啪」拍了一下。
力道不輕,那鐵管在冷空氣里嗡了一聲。
擺開了陣仗。
顧真看著眼前這三人組成的半弧包圍圈。
眼皮微一抬。
他低頭掃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虛擬面板上,任務提示安靜靜懸浮著:
【當前已還欠款:100/280元。】
顧真嘴角往旁邊扯了一下。
錢早晚要給。
任務期限就在眼前。
與其等到最後一天被動還款,不如現在借著這個由頭,一次性把帳結乾淨。
顧真抬起頭,看著李鐵栓那副氣勢洶洶的樣子。
然後,極其隨意地把錘子換到了左手。
右手探進懷裡。
掏出來一疊錢。
十八張嶄新的大團結。
顧真手腕一揚。
那疊鈔票在半空中散開,帶著油墨特有的澀味,像一把紅色的枯葉,飄灑灑地落在李鐵栓腳前的黃泥地上。
顧真的聲音平得像塊凍實了的冰面。
「拿錢,走人。」
李鐵栓愣住了。
他兩隻綠豆眼死盯著地上那些散落的鈔票,扎眼得不像話。
跟昨天王桂花描述的一模一樣!
隨手就掏!眼皮子都不帶眨的!
這小子手裡果然攥著大把的現洋!
「撿!」李鐵栓沖身後的板寸頭吼了一嗓子。
板寸頭猶豫了一下,彎下腰。
他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凍土裡的鈔票一張一張捏起來,舔著大拇指頭數了兩遍,抬頭沖李鐵栓點了下腦袋。
「鐵哥,十八張。一百八整。」
李鐵栓眼前先是「嚯」地亮了一下。
可緊跟著臉就沉下來了。
一百八是舊帳沒錯。
可五百四呢?差三百六!
他以為顧真這麼爽快掏錢,是怕了。
怕了,那就該繼續逼!
「就這?」李鐵栓底氣陡然硬了三分。
他把棗木棍往腋下一夾,翹起尖的下巴,小眼睛眯成一條縫。
「一百八是一百八,可老子今天說的是五百四!你是聾了還是不識數?」
他往前跨了一步,聲音拔高。
「差的三百六,你現在就給老子掏出來!」
顧真沒動。
他把左手的錘子在指間慢悠悠轉了半圈,錘頭磕在旁邊的籬笆樁上。
「當。」
一聲脆響,像誰在敲喪鐘。
「鐵栓哥。」顧真偏了偏頭,語氣隨和得像在跟鄰居嘮嗑。
「錢給了,帳清了。當初在王支書面前白紙黑字寫得明白白,一百八十塊整,你自己按了手印的。」
他停了他停了一下。
目光從李鐵栓身上移開,極其緩慢地掃了一圈四周。
水庫在北邊,枯蘆葦盪在東邊,西邊是一片連鬼都不來的荒坡。
四面八方,灰濛濛的天底下,除了風聲,連個人影都沒有。
「不然的話……」
顧真收回視線,盯著李鐵栓。錘子在手心裡轉了個方向,錘頭朝前。
「這地方挺偏的。死三個人,沒人知道。」
風颳過水庫面上的薄冰,發出「嘎吱」的碎裂聲。
板寸頭嘴裡的草根不知什麼時候又叼上了,這會兒「啪嗒」掉在地上。他跟劉瘸子對視了一眼,腳底板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寸。
劉瘸子的鐵管還攥在手裡,但攥管子的那隻手,指關節微發白。
可李鐵栓腦子裡全是三百六十塊錢。
那是他這輩子見都沒見過的數字。
貪慾把恐懼燒了個乾淨。
「放他媽的屁!」李鐵栓暴起,一腳踹在身旁劉瘸子的屁股上。「愣著幹什麼!給我上!先廢了他的手!」
劉瘸子被踹得一個趔趄,咬了咬後槽牙。
蹲過大牢的人有個毛病,被人從背後推一把,腎上腺素直接就頂上來了。
他不再猶豫,兩條腿一前一後蹬開,鐵管掄圓了,橫著朝顧真的肋骨就掃過來。
這一下帶著風聲。力道沉,角度刁。
板寸頭也動了,柴刀從側面繞過來,走的是斜劈路線,奔顧真握錘子的那條胳膊。
兩人一前一側,配合得不算默契,但夠狠。
顧真身子往左一擰。
鐵管擦著他右邊的褂子下擺掃了過去,近得能感覺到鐵皮上的寒氣刮過腰眼子。
差了不到兩寸。
顧真順勢矮下身子,整個人的重心猛地下沉。
劉瘸子這一管子掄空了,慣性帶著身體往前沖了半步,右手攥管子的虎口正好暴露在顧真的視野正下方。
錘子從下往上。
不是掄,是捅。
羊角錘的鐵頭精準頂在劉瘸子右手第二掌骨上。
「咔!」
骨頭錯位的悶響和撕心裂肺的慘嚎同時炸開。
劉瘸子的手指瞬間鬆了。
鐵管脫手飛出去老遠,在地上彈了兩下。
換了一般人,到這兒就趴下了。
但劉瘸子沒倒。
他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硬挺著沒出聲。
右手已經廢了,可那條瘸腿猛地一蹬地,整個人往側面一歪,左肘帶著身體的旋轉,朝顧真的太陽穴砸過來。
蹲過牢的人打架,不講套路,講換命。
顧真後仰讓過這一肘。
脖子往後折的角度大了些,後腦勺那塊被二狗子敲過的舊傷處傳來一陣發緊的鈍痛。
沒空管。
他右腳往前一跺,整個人的重心猛地前移。
肩頭撞進劉瘸子的胸口。
兩人貼身的瞬間,顧真左膝提起來頂著劉瘸子的大腿根。
劉瘸子原本就瘸的那條腿,被這一下徹底抽空了力氣。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側面栽倒。
右手捂在胸口,牙齒咬得咯吱響,滿臉是汗,但愣是沒嚎出來。
就在這當口——
「嗤——」
破風聲從右側貼著耳根子過來。
板寸頭的柴刀。
顧真仰身避過刀鋒,鐵鏽味蹭著他的鼻尖飄過去。
近
太近了。
顧真沒退。
他順著避刀的慣性身子一旋,左腳猛地一蹬地面,錘柄橫出,「啪」一聲,死削在板寸頭的小腿迎面骨上。
兩斤重的鐵錘柄打在沒有肉護著的骨頭上,那聲響聽著都疼。
板寸頭痛得雙膝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柴刀脫了手,在地上轉了兩圈。
他兩隻手抱著小腿,嘴咧得能塞個拳頭進去,「嘶——嘶——」地往裡抽冷氣。
前後不到十幾秒。
一個捂著廢手滿頭是汗趴在地上,一個抱腿跪在土裡齜牙咧嘴。
李鐵栓的嘴巴張得能塞下個鵝蛋。
他那隻攥著棗木棍的左手,這會兒抖得跟篩糠似的。
剛才的兇狠勁頭,像被人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板,澆了個透心涼。
跑。
身體比腦子快。
李鐵栓腳底一轉,轉身就往堤壩方向躥。
「嗖——」
顧真手腕一甩。
那把羊角錘脫了手,帶著風聲划過一道低平的弧線。
不偏不倚,砸在李鐵栓的後腰上。
「嘭!」
悶響。
那種實心鐵砸在肉上的聲音,又沉又鈍。
李鐵栓身子往前一栽,踉蹌了三步,腳底下絆著自己那根棗木棍,整個人面朝下趴進了泥地里。
還沒來得及翻身。
一隻腳就死踩在了他的後腰上。
顧真俯下身,單膝壓在李鐵栓的脊梁骨上。
左手扣住他的後脖頸,翻身上前。
右拳掄起——
「砰!」
一拳砸在李鐵栓的顴骨上。
拳頭陷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骨頭和肉之間那層薄薄的脂肪被碾開的觸感。
「砰!」
又一拳。
鼻血瞬間飆出來,和著黃泥糊了滿臉。
「砰!」
拳拳到肉,每一拳都穩,都重,就像夯地機無情且穩定的錘著李鐵拴。
「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大哥我錯了!」
李鐵栓被打得口齒不清,嘴裡的血沫子和著黃土吐了一地,兩條腿在凍土上瘋狂亂蹬,他想抬手護臉。
顧真停了手。
他沒起身。
就那麼居高臨下地騎在李鐵栓身上。
連口粗氣都沒喘。
他甚至騰出右手,把騎人時蹭歪的褂子領口順了順。
「一月之期還沒到。」
顧真的聲音跟剛才沒什麼區別。平。穩。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是誰給你的膽子,提前過來討債?」
李鐵栓鼻子裡全是血,呼吸都困難。腦子裡「嗡」響成一片。
可壓在身上那股子重量和後脖頸上鐵鉗般的手勁,讓他連掙扎的念頭都不敢生。
「是……是王桂花!」
李鐵栓像條被踩住七寸的死蛇,什麼底褲都不要了,全往外倒。
「昨天晚上她摸黑跑到我家來的!」
「她說……她說你昨天隨手就掏了一百塊給她!眼皮子都沒眨!她說你手裡肯定還攥著幾百上千塊的現錢!讓我今天叫人來堵你,往多了要!」
李鐵栓疼得齜牙咧嘴,嘴裡的血沫子糊在下巴上,說話漏風。
「她說超出一百八的部分……她跟我五分帳!」
顧真聽完。
嗤了一聲。
他鬆開了李鐵栓,坐直了身子。單膝還壓著,但力道鬆了三分。
「李鐵栓。」
顧真低頭看著滿臉血污的李鐵栓,聲音里居然帶出了一絲同情。
那種長輩看晚輩犯蠢時的同情。
「你知不知道你被當槍使了?」
李鐵栓愣了一下。
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想。」顧真用沾著泥的手指彈了褲腿上的土渣,語氣不緊不慢。
「就算你今天真從我這兒多訛出來三百六十塊。」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得跟王桂花分一半。一百八沒了。」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你帶來的這倆兄弟,出力流血。不給人錢?起碼一人分個幾十塊。」
第三根。
「第三,這一來二去,你手裡能剩多少?」
李鐵栓嘴巴張了張。
「力是你出的。」顧真把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打是你挨的。仇是你結的。回頭萬一事情鬧到公社,去挨收拾的也是你。」
他停了一拍。
「王桂花呢?縮在家裡一推六二五,乾淨淨。」
顧真偏了偏頭,像是在替李鐵栓可惜。
「她拿了大頭。你吃了苦頭。天底下有這麼虧的買賣?」
李鐵栓躺在泥地里,嘴角的血順著下巴往凍土裡滲。
小綠豆眼先是瞪圓了。
接著眨了兩下。
最後慢慢眯起來。
那是心裡的帳本被人當面撕開的表情。
來之前他還真沒算過這筆細帳。
現在越想越虧。
越想越恨。
那個死肥婆!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她自己躲後面數錢?!
李鐵栓的左拳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
又鬆開了。
再攥緊。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了一圈,最後往南邊,顧家的方向,狠狠剜了一刀。
顧真看在眼裡。
嘴角沒動。
他從李鐵栓身上翻身站起來。
居高臨下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況且。」
顧真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你也看到了,你打不過我。」
他低下頭,視線平地掃過李鐵栓那張滿是血和泥的臉。
「白挨一頓揍,多的錢一分沒撈著,冤不冤?」
李鐵栓咬著後槽牙。
滿臉是血和泥,兩隻綠豆眼瞪得溜圓。
不是恨顧真。
是恨王桂花。
顧真沒再說話。
他彎下腰,撿起丟在地上的羊角錘,在褲腿上蹭了蹭。
然後,他蹲下來。
跟躺在泥地里的李鐵栓平視。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上。
一個滿臉是血趴在地上,一個乾淨淨蹲在旁邊。
「既然王桂花這麼坑你。」
顧真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個人能聽清。
「我這兒倒是有筆買賣。」
他停了一拍。
李鐵栓的眼睛死盯著他,瞳孔里的血絲還沒退。
想必內心已經是誓把王桂花千刀萬剮了。
顧真看著他這副表情,心裡有了數。
「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