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有筆買賣

2026-08-18 12:46:09 作者: 鴿鴿又鴿
  清早的日頭從水庫東邊那片枯枝爛葉後面鑽出來,有氣無力地撒了一層薄光。

  顧真左手攥著一把從空間裡摸出來的羊角錘,右手扶著茅屋南側那根歪了半截的籬笆樁子,拿腳尖蹬了蹬地基邊鬆動的黃土。

  顧玲天還沒亮就出門了。

  小丫頭在王德貴家住了半個月,這兩天跟著哥哥搬回來,一大早就揣著兩個冷麵餅,小跑著去大隊記工分。

  她說要掙口糧,不能白吃哥哥的。

  顧真沒攔。

  眼下他滿腦子盤算的是另一件事。

  這破茅屋四面透風,周圍連個像樣的院牆都沒有。

  上次姚家天帶人堵門那回的場面還歷歷在目,下次要是再來個不長眼的,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

  再加上那件事——

  一個多月後,白月瑤的案子就有可能出現在水庫附近。

  無形中的安全隱患壓在心頭,沉甸甸的。

  得砌牆。

  最好再蓋個茅房。

  顧玲一個姑娘家,總不能天摸黑去蘆葦盪里蹲坑。

  還有隔間。

  兄妹倆現在擠一間屋,顧玲大了,不合適。

  顧真拿錘柄在地上劃拉了兩道線,丈量著院子的大概範圍。

  腦子裡飛快算著工程量和工期,一個月之內,這些活兒得全乾完。

  他手裡的錘子在籬笆樁上敲了一記,把鬆動的木頭砸回原位。

  正想著——

  堤壩那頭傳來了動靜。

  顧真的錘子懸在半空停了一拍。

  「顧真!」

  李鐵栓的破鑼嗓子從二十步開外炸過來。

  顧真沒急著轉身。

  他把錘子從樁頭上收下來,掂了掂分量,攥實了。

  這才不緊不慢地回過頭。

  三個人。

  李鐵栓走在最前面,右胳膊還吊著繃帶,左手攥著一根削尖了頭的棗木棍。


  那張鞋拔子臉被冷風吹得通紅,小綠豆眼裡全是血絲,下巴往前探著,活像只發了狂的鬥雞。

  他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

  左邊那個剃著板寸頭,脖子上一道舊疤,歪著腦袋嚼著根枯草根子,手裡握把生鏽柴刀,柴刀搭在肩頭,走路一晃一晃的。

  右邊那個瘸了一條腿,卻壯得像頭牛犢子。

  兩隻手空著,但腰後面鼓囊囊地別著東西。走路的時候身子往左一沉一沉,腳底板踩凍土踩得「咔」響。

  劉瘸子。

  顧真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遍。

  臉上的表情紋絲沒動。

  「好久不見啊,鐵栓哥。」

  李鐵栓一聽這稱呼,嘴角往上一撇,露出一排焦黃的爛牙。

  他以為顧真慫了。

  「少他媽跟老子套近乎!」李鐵栓把棗木棍往地上重一戳,棍尖扎進凍土,碎冰碴子崩出來。

  「今天老子過來,就為一件事!」

  他伸出左手,五根粗短的手指直戳向顧真的臉。

  「你砍了老子這條胳膊!」李鐵栓扯著嗓子嚎,唾沫星子隨著寒風亂飛,「老子現在殺不了豬!劈不了柴!連端碗都使不上勁!後半輩子吃喝拉撒全他媽完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那條吊著繃帶的廢胳膊跟著一顫一顫。

  「當初說好的一百八十塊,現在不算數了!」

  顧真沒吭聲。

  「你得賠老子五百四十塊!」李鐵栓瞪著眼珠子,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往外蹦,「翻三倍!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他往前逼了一步,棗木棍尖抵著凍土,磨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今天你要是掏不出來。」

  他歪著脖子,用下巴指了指身後兩個壯漢。

  「兄弟們幫老子卸你一條胳膊,也算扯平了。」

  話音落地。

  板寸頭把嘴裡的草根吐了,柴刀從肩頭取下來,往上掂了掂。


  生鏽的鐵碰著掌心,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劉瘸子也從腰後摸出一根兩尺多長的鐵管,在左手掌心裡「啪」拍了一下。

  力道不輕,那鐵管在冷空氣里嗡了一聲。

  擺開了陣仗。

  顧真看著眼前這三人組成的半弧包圍圈。

  眼皮微一抬。

  他低頭掃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虛擬面板上,任務提示安靜靜懸浮著:

  【當前已還欠款:100/280元。】

  顧真嘴角往旁邊扯了一下。

  錢早晚要給。

  任務期限就在眼前。

  與其等到最後一天被動還款,不如現在借著這個由頭,一次性把帳結乾淨。

  顧真抬起頭,看著李鐵栓那副氣勢洶洶的樣子。

  然後,極其隨意地把錘子換到了左手。

  右手探進懷裡。

  掏出來一疊錢。

  十八張嶄新的大團結。

  顧真手腕一揚。

  那疊鈔票在半空中散開,帶著油墨特有的澀味,像一把紅色的枯葉,飄灑灑地落在李鐵栓腳前的黃泥地上。

  顧真的聲音平得像塊凍實了的冰面。

  「拿錢,走人。」

  李鐵栓愣住了。

  他兩隻綠豆眼死盯著地上那些散落的鈔票,扎眼得不像話。

  跟昨天王桂花描述的一模一樣!

  隨手就掏!眼皮子都不帶眨的!

  這小子手裡果然攥著大把的現洋!

  「撿!」李鐵栓沖身後的板寸頭吼了一嗓子。

  板寸頭猶豫了一下,彎下腰。

  他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凍土裡的鈔票一張一張捏起來,舔著大拇指頭數了兩遍,抬頭沖李鐵栓點了下腦袋。

  「鐵哥,十八張。一百八整。」

  李鐵栓眼前先是「嚯」地亮了一下。

  可緊跟著臉就沉下來了。

  一百八是舊帳沒錯。

  可五百四呢?差三百六!

  他以為顧真這麼爽快掏錢,是怕了。

  怕了,那就該繼續逼!

  「就這?」李鐵栓底氣陡然硬了三分。

  他把棗木棍往腋下一夾,翹起尖的下巴,小眼睛眯成一條縫。

  「一百八是一百八,可老子今天說的是五百四!你是聾了還是不識數?」

  他往前跨了一步,聲音拔高。

  「差的三百六,你現在就給老子掏出來!」

  顧真沒動。

  他把左手的錘子在指間慢悠悠轉了半圈,錘頭磕在旁邊的籬笆樁上。

  「當。」

  一聲脆響,像誰在敲喪鐘。

  「鐵栓哥。」顧真偏了偏頭,語氣隨和得像在跟鄰居嘮嗑。

  「錢給了,帳清了。當初在王支書面前白紙黑字寫得明白白,一百八十塊整,你自己按了手印的。」

  他停了他停了一下。

  目光從李鐵栓身上移開,極其緩慢地掃了一圈四周。

  水庫在北邊,枯蘆葦盪在東邊,西邊是一片連鬼都不來的荒坡。

  四面八方,灰濛濛的天底下,除了風聲,連個人影都沒有。

  「不然的話……」

  顧真收回視線,盯著李鐵栓。錘子在手心裡轉了個方向,錘頭朝前。

  「這地方挺偏的。死三個人,沒人知道。」

  風颳過水庫面上的薄冰,發出「嘎吱」的碎裂聲。

  板寸頭嘴裡的草根不知什麼時候又叼上了,這會兒「啪嗒」掉在地上。他跟劉瘸子對視了一眼,腳底板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寸。

  劉瘸子的鐵管還攥在手裡,但攥管子的那隻手,指關節微發白。

  可李鐵栓腦子裡全是三百六十塊錢。

  那是他這輩子見都沒見過的數字。

  貪慾把恐懼燒了個乾淨。

  「放他媽的屁!」李鐵栓暴起,一腳踹在身旁劉瘸子的屁股上。「愣著幹什麼!給我上!先廢了他的手!」

  劉瘸子被踹得一個趔趄,咬了咬後槽牙。

  蹲過大牢的人有個毛病,被人從背後推一把,腎上腺素直接就頂上來了。

  他不再猶豫,兩條腿一前一後蹬開,鐵管掄圓了,橫著朝顧真的肋骨就掃過來。

  這一下帶著風聲。力道沉,角度刁。

  板寸頭也動了,柴刀從側面繞過來,走的是斜劈路線,奔顧真握錘子的那條胳膊。

  兩人一前一側,配合得不算默契,但夠狠。

  顧真身子往左一擰。

  鐵管擦著他右邊的褂子下擺掃了過去,近得能感覺到鐵皮上的寒氣刮過腰眼子。

  差了不到兩寸。

  顧真順勢矮下身子,整個人的重心猛地下沉。

  劉瘸子這一管子掄空了,慣性帶著身體往前沖了半步,右手攥管子的虎口正好暴露在顧真的視野正下方。

  錘子從下往上。

  不是掄,是捅。

  羊角錘的鐵頭精準頂在劉瘸子右手第二掌骨上。

  「咔!」

  骨頭錯位的悶響和撕心裂肺的慘嚎同時炸開。

  劉瘸子的手指瞬間鬆了。

  鐵管脫手飛出去老遠,在地上彈了兩下。

  換了一般人,到這兒就趴下了。

  但劉瘸子沒倒。

  他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硬挺著沒出聲。

  右手已經廢了,可那條瘸腿猛地一蹬地,整個人往側面一歪,左肘帶著身體的旋轉,朝顧真的太陽穴砸過來。

  蹲過牢的人打架,不講套路,講換命。

  顧真後仰讓過這一肘。

  脖子往後折的角度大了些,後腦勺那塊被二狗子敲過的舊傷處傳來一陣發緊的鈍痛。

  沒空管。

  他右腳往前一跺,整個人的重心猛地前移。

  肩頭撞進劉瘸子的胸口。

  兩人貼身的瞬間,顧真左膝提起來頂著劉瘸子的大腿根。

  劉瘸子原本就瘸的那條腿,被這一下徹底抽空了力氣。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側面栽倒。

  右手捂在胸口,牙齒咬得咯吱響,滿臉是汗,但愣是沒嚎出來。

  就在這當口——

  「嗤——」

  破風聲從右側貼著耳根子過來。

  板寸頭的柴刀。

  顧真仰身避過刀鋒,鐵鏽味蹭著他的鼻尖飄過去。

  近

  太近了。

  顧真沒退。

  他順著避刀的慣性身子一旋,左腳猛地一蹬地面,錘柄橫出,「啪」一聲,死削在板寸頭的小腿迎面骨上。

  兩斤重的鐵錘柄打在沒有肉護著的骨頭上,那聲響聽著都疼。

  板寸頭痛得雙膝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柴刀脫了手,在地上轉了兩圈。

  他兩隻手抱著小腿,嘴咧得能塞個拳頭進去,「嘶——嘶——」地往裡抽冷氣。

  前後不到十幾秒。

  一個捂著廢手滿頭是汗趴在地上,一個抱腿跪在土裡齜牙咧嘴。

  李鐵栓的嘴巴張得能塞下個鵝蛋。

  他那隻攥著棗木棍的左手,這會兒抖得跟篩糠似的。

  剛才的兇狠勁頭,像被人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板,澆了個透心涼。

  跑。

  身體比腦子快。

  李鐵栓腳底一轉,轉身就往堤壩方向躥。

  「嗖——」

  顧真手腕一甩。

  那把羊角錘脫了手,帶著風聲划過一道低平的弧線。

  不偏不倚,砸在李鐵栓的後腰上。

  「嘭!」

  悶響。

  那種實心鐵砸在肉上的聲音,又沉又鈍。

  李鐵栓身子往前一栽,踉蹌了三步,腳底下絆著自己那根棗木棍,整個人面朝下趴進了泥地里。

  還沒來得及翻身。

  一隻腳就死踩在了他的後腰上。

  顧真俯下身,單膝壓在李鐵栓的脊梁骨上。

  左手扣住他的後脖頸,翻身上前。

  右拳掄起——

  「砰!」

  一拳砸在李鐵栓的顴骨上。

  拳頭陷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骨頭和肉之間那層薄薄的脂肪被碾開的觸感。

  「砰!」

  又一拳。

  鼻血瞬間飆出來,和著黃泥糊了滿臉。

  「砰!」

  拳拳到肉,每一拳都穩,都重,就像夯地機無情且穩定的錘著李鐵拴。

  「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大哥我錯了!」

  李鐵栓被打得口齒不清,嘴裡的血沫子和著黃土吐了一地,兩條腿在凍土上瘋狂亂蹬,他想抬手護臉。

  顧真停了手。

  他沒起身。

  就那麼居高臨下地騎在李鐵栓身上。

  連口粗氣都沒喘。

  他甚至騰出右手,把騎人時蹭歪的褂子領口順了順。

  「一月之期還沒到。」

  顧真的聲音跟剛才沒什麼區別。平。穩。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是誰給你的膽子,提前過來討債?」

  李鐵栓鼻子裡全是血,呼吸都困難。腦子裡「嗡」響成一片。

  可壓在身上那股子重量和後脖頸上鐵鉗般的手勁,讓他連掙扎的念頭都不敢生。

  「是……是王桂花!」

  李鐵栓像條被踩住七寸的死蛇,什麼底褲都不要了,全往外倒。

  「昨天晚上她摸黑跑到我家來的!」

  「她說……她說你昨天隨手就掏了一百塊給她!眼皮子都沒眨!她說你手裡肯定還攥著幾百上千塊的現錢!讓我今天叫人來堵你,往多了要!」

  李鐵栓疼得齜牙咧嘴,嘴裡的血沫子糊在下巴上,說話漏風。

  「她說超出一百八的部分……她跟我五分帳!」

  顧真聽完。

  嗤了一聲。

  他鬆開了李鐵栓,坐直了身子。單膝還壓著,但力道鬆了三分。

  「李鐵栓。」

  顧真低頭看著滿臉血污的李鐵栓,聲音里居然帶出了一絲同情。

  那種長輩看晚輩犯蠢時的同情。

  「你知不知道你被當槍使了?」

  李鐵栓愣了一下。

  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想。」顧真用沾著泥的手指彈了褲腿上的土渣,語氣不緊不慢。

  「就算你今天真從我這兒多訛出來三百六十塊。」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得跟王桂花分一半。一百八沒了。」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你帶來的這倆兄弟,出力流血。不給人錢?起碼一人分個幾十塊。」

  第三根。

  「第三,這一來二去,你手裡能剩多少?」

  李鐵栓嘴巴張了張。

  「力是你出的。」顧真把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打是你挨的。仇是你結的。回頭萬一事情鬧到公社,去挨收拾的也是你。」

  他停了一拍。

  「王桂花呢?縮在家裡一推六二五,乾淨淨。」

  顧真偏了偏頭,像是在替李鐵栓可惜。

  「她拿了大頭。你吃了苦頭。天底下有這麼虧的買賣?」

  李鐵栓躺在泥地里,嘴角的血順著下巴往凍土裡滲。

  小綠豆眼先是瞪圓了。

  接著眨了兩下。

  最後慢慢眯起來。

  那是心裡的帳本被人當面撕開的表情。

  來之前他還真沒算過這筆細帳。

  現在越想越虧。

  越想越恨。

  那個死肥婆!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她自己躲後面數錢?!

  李鐵栓的左拳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

  又鬆開了。

  再攥緊。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了一圈,最後往南邊,顧家的方向,狠狠剜了一刀。

  顧真看在眼裡。

  嘴角沒動。

  他從李鐵栓身上翻身站起來。

  居高臨下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況且。」

  顧真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你也看到了,你打不過我。」

  他低下頭,視線平地掃過李鐵栓那張滿是血和泥的臉。

  「白挨一頓揍,多的錢一分沒撈著,冤不冤?」

  李鐵栓咬著後槽牙。

  滿臉是血和泥,兩隻綠豆眼瞪得溜圓。

  不是恨顧真。

  是恨王桂花。

  顧真沒再說話。

  他彎下腰,撿起丟在地上的羊角錘,在褲腿上蹭了蹭。

  然後,他蹲下來。

  跟躺在泥地里的李鐵栓平視。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上。

  一個滿臉是血趴在地上,一個乾淨淨蹲在旁邊。

  「既然王桂花這麼坑你。」

  顧真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個人能聽清。

  「我這兒倒是有筆買賣。」

  他停了一拍。

  李鐵栓的眼睛死盯著他,瞳孔里的血絲還沒退。

  想必內心已經是誓把王桂花千刀萬剮了。

  顧真看著他這副表情,心裡有了數。

  「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