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黑得像一塊捂死人的厚布。
西北風扯著破樹枝子在荒野上亂刮,冷氣順著衣領直往骨頭縫裡鑽。
王桂花緊裹著那件泛著酸腐油垢的破棉襖,縮著粗短的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鄰村掛滿冰碴子的泥土路上。
凍土硌得腳底板生疼,可她渾然不覺。
滿腦子全是下午在王德貴家門口,那十張直接甩在她臉上的嶄新大團結。
那脆生的紙張聲。
那刺目的暗紅色印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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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狂。
不把那小畜生兜里的油水全部刮乾淨,她王桂花今晚連覺都睡不著!
她像條聞見了葷腥的肥耗子,順著村邊沒人的小道,一路摸到了李鐵栓那扇快散架的院門外。
院子裡死寂一片。
冷風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枯爛菜葉。
堂屋裡頭倒是熱鬧得很。
「乒!」
一聲脆響。
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硬生砸在土牆上,碎瓷片崩得滿地都是。
緊跟著,是一連串能把死人罵活的污言穢語。
王桂花在冷風裡吞了口乾澀的唾沫。
兩隻手抓住掉土渣的破門板,膀子一用力。
「吱呀」一聲。
門板被擠開一條縫。
屋內如豆的油燈跳了一下。
李鐵栓那張鞋拔子臉扭曲得沒個人樣。
右半邊身子纏著厚實發黑的髒繃帶,整條右胳膊僵直地吊在脖頸上。
他像頭被逼進死胡同的瘸腿瘋狗,只剩那條完好的左手,抓起桌上另一個粗瓷碗。
肌肉暴起。
朝著門框方向死命一砸!
門板推開的動靜驚動了他。
李鐵栓猛地擰過脖子。
那雙平日裡聚滿貪光的小綠豆眼,這會兒熬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血絲。
看清門檻外站著的人是王桂花,他身上那股子暴戾直接就炸了。
左手五指猛地一張。
一把沾滿陳年豬血污垢的尖頭殺豬刀被他一把抄在掌心。
腳底猛地一蹬。
大跨步直衝向門口。
左胳膊往前一遞!
冰涼的鐵片子帶著令人作嘔的肉腥味,硬生生頂在了王桂花那滿是贅肉的脖頸皮上。
「你顧家大房還有臉來老子這兒?」
李鐵栓咬碎了後槽牙,喉嚨里壓出的聲音像兩塊破石頭在死磨。
「老子今天就先放了你這頭肥豬的血!去填顧真那小雜種砍老子一刀的債!」
刀鋒死貼著肉。
風一刮,刀刃上的涼意順著毛孔直逼骨髓。
可王桂花沒尿褲子。
她那雙倒三角眼往下狠狠一翻,盯住抵在脖子上的刀身。
從鼻腔里重擠出一聲冷笑。
粗短的右手直接抬起來。
食指和中指併攏,沒有半點遲疑,硬生生掐住那把殺豬刀的刀背。
往外猛地一撥。
「殺我?」
王桂花嘴角那顆大黑痣抖了抖,眼底全是看垃圾的鄙夷。
「你個沒出息的爛骨頭慫包!就只敢在自己家裡摔碗撒氣!」
她朝凍土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顧真那小兔崽子,今天下午當著全村的面,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隨手就甩出來一百塊嶄新的大團結!你呢?就在這破屋裡砸碗聽響?」
一百塊。
大團結。
這幾個字眼砸下來。
李鐵栓那張因狂怒而通紅的鞋拔子臉,血色「唰」地一下褪了個乾淨。
眼珠子猛地一顫。
攥著殺豬刀的左手手指僵住了,刀尖懸在半空,再也往前遞不動半寸。
錯愕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李鐵栓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歪。
死落在自己那條纏滿繃帶、吊在脖子上的廢胳膊上。
半個月前的畫面一下子就炸開了——
不是那把鏽柴刀豁開皮肉的聲音。
是那之後的每一天。
他連殺豬都只能用左手了。
以前輪著膀子掄大錘的活兒,現在全乾不了。
隔壁張屠戶已經開始搶他的生意了。
村里那些以前見了他繞著走的慫貨,現在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不是怕,是看笑話。
而造成這一切的那個人。
握著刀的時候,一雙眼睛空洞得像地獄裡爬出來的無常惡鬼。
後脖領子「唰」地炸開一層冷汗。
李鐵栓雙腿一軟。
他咽下喉嚨里的腥甜,硬撐著梗起脖子,聲音卻虛浮得直發抖。
「有錢又能咋樣!那小雜種連命都不拿當回事,是個地道道的活閻王!」
他色厲內荏地衝著王桂花低吼。
「老子才不去觸那個煞星的霉頭!滾!你給老子滾出去!」
王桂花太熟悉這種混的底色了。
嘴上喊得凶,腿肚子轉筋。
她敏銳地咬死了李鐵栓眼底那一抹極力掩飾的畏縮。
非但沒退。
反而往前壓了半步。
像條在陰溝里盤踞了十幾年的毒蛇,半個身子貼住李鐵栓的視線。
嗓門壓到了最低。
「你真是瞎了你那雙狗眼。」
王桂花臉皮上的肥肉擠在一處,每一個字都裹著蠱惑的毒。
「他顧真要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今天能連半個字的價都不還?直接老實實掏現金給我?」
李鐵栓嘴巴張了張,沒接上話。
王桂花猛地湊近他的耳根。
「這說明啥?」
她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往人心窩子裡釘子。
「這說明他在外頭惹了捂不住的大事!這是怕咱們把事情鬧去公社!拿錢破財免災呢!」
她不去想顧真拎著砍刀盯著自己膝蓋時那要命的眼神。
她只記得那十張票子落手時的分量。
王桂花短粗的手指死戳在李鐵栓的胸口上,用力猛點。
「這種在外頭露了底的軟殼王八!現在趁他虛的時候不動手把骨髓抽乾,你還等著他緩過勁來反咬你一口?」
李鐵栓胸口起伏的頻率變了。
他握刀的左手在空氣中輕微地打著哆嗦。
眼底那層厚厚眼底那層厚厚的恐懼冰殼,在王桂花一番逼問下,硬生裂開了一條細縫。
算計的光,順著裂縫一絲絲透了出來。
王桂花看見了。
誘餌的火候到了。
她直起粗壯的水桶腰。
臉上那副蠱惑的神情一收,換上了做買賣時才有的精明狠厲。
「李鐵栓,你把那兩個驢耳朵豎起來聽仔細了。」
她一字一頓。
「明天,你多叫幾個不怕事的弟兄。去堵他水庫邊那破茅屋的門!」
李鐵栓喉結滾了一下。
王桂花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嗓音又壓低了半寸。
「一開口就往大了要!就說你這條胳膊廢了,後半輩子幹不了重活,要他賠三百!五百!」
「他要是掏了——」
王桂花眼裡的貪婪燒成了一團明火。
「超過你那一百八十塊舊帳的部分,咱倆,五分。」
李鐵栓的呼吸卡了一下。
王桂花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這潑天的富貴被風颳跑了。
「他今天下午掏一百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裡絕對攥著幾百上千塊的現洋!」
她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在李鐵栓眼前晃了晃。
「幾百上千塊啊,鐵栓!那是夠你在村頭蓋三間大青磚瓦房的橫財!肥肉都送到嘴邊了,你不咬一口,跟畜生有什麼兩樣?」
幾百上千塊。
三間大瓦房。
五分帳。
這幾個字跟燒紅的烙鐵似的,一下子焊死在了李鐵栓乾癟的腦殼裡。
什麼恐懼。
什麼顧真那把破柴刀。
全被這筆潑天的橫財給燒成了灰。
李鐵栓胸腔里發出一陣猶如破爛風箱扯動的劇烈喘息。
一雙綠豆眼底原本的紅血絲,在貪慾的催化下,徹底轉成了賭徒走向絕路時才有的那種駭人猩紅。
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在反覆撞牆——
老子連前頭那個都敢打死,還怕他一個十七歲的?
那婆娘當年也是拿菜刀架我脖子上的,最後還不是被老子打得連哼都不敢哼?
這世上就沒有老子不敢碰的人!
李鐵栓猛地抬起左臂。
「砰!」
那把沾著油泥的殺豬刀被他掄圓了,狠狠剁進面前那張缺了腿的朽木桌面上。
刀身劇烈震顫。
發出嗡的金屬悶鳴。
「幹了!」
李鐵栓咬牙切齒,五官全擠在臉正中央。
「老子連這條命都豁出去了,還能怕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泥腿子?!」
王桂花的嘴角往上勾了起來。
那顆大黑痣跟著抖了兩下。
她沒急著走。
而是伸出右手,啪地一下拍在桌面上——正好拍在那把殺豬刀旁邊。
五根粗短的手指張開,像是在跟李鐵栓擊掌。
「那就這麼定了。」
王桂花的聲音沉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明天一早,你帶上人,堵他的門。記住了——別一個人去。那小畜生手上有刀,你得多叫幾條夠硬的。」
李鐵栓眼珠子裡全是瘋狂的血絲,重地點了一下頭。
「你放心。」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排熏得焦黃的爛牙,笑得陰森。
「三栓子和柱子上回被那小雜種嚇軟了腿,這回老子不找他們。老子去叫隔壁村的劉瘸子。那貨蹲過三年大牢,手底下有真功夫,不是吃素的。」
王桂花滿意地收回了手。
她轉過身,朝門外走了兩步。
走到門檻上又停住了。
沒回頭。
只是把右手伸進破棉襖最裡層的口袋裡,隔著布料,用力捏了捏那疊一百塊的厚度。
錢的觸感讓她渾身發熱。
「鐵栓。」
她的聲音飄在冷風裡,帶著一股子陰毒的笑意。
「明天的事,別提我。誰問都說是你自己去要的舊帳。聽見沒?」
李鐵栓冷哼一聲:「這還用你教?」
王桂花沒再說話。
肥碩的身子鑽出那道門縫,消失在了深冬的夜色里。
屋裡。
李鐵栓獨自站在桌前。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把他那張扭曲的鞋拔子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著那把剁進桌面的殺豬刀。
刀柄上映著他自己的影子,晃悠悠的,像個鬼。
胳膊上傳來一陣悶痛。
那條廢了的右臂在繃帶底下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李鐵栓攥緊了左拳。
把那點殘存的畏懼,連著黃牙縫裡的血腥氣,一起狠咽了下去。
「顧真……」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在磨鐵。
「老子明天就去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