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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支棱起來的顧玲

2026-08-18 12:46:07 作者: 鴿鴿又鴿
  水庫村,王德貴家院門外。

  「王叔啊!您攔著我幹什麼!」

  極其尖利的號喪聲順著乾冷的西北風,刺喇喇地刮過掉土渣的院牆。

  王桂花那張生著大黑痣的媒婆臉,硬生生擠成了個包子褶。

  她那一百六十斤的肥碩身子死命往前探,兩條粗胳膊胡亂揮舞著,企圖越過門檻往院子裡頭強擠。

  自從大房沒了顧真兄妹這兩個好拿捏的免費勞動力,顧家的天算是塌了個徹底。

  顧大虎在一周前某個半夜慌慌張張跑回來,說了句縣城保衛科的姚大隊長去水庫找顧真的麻煩,轉頭就收拾了兩件破衣裳不知道跑哪躲災去了,連個人影都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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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洪斷了腿,天天癱在炕上拉屎撒尿,熏得屋裡進不去人。

  顧宇更是個幹啥啥不行的少爺身子,整天裝死喊累,連挑個水缸都能把桶砸了。

  王桂花偷偷去水庫邊瞧過,那破茅屋早空了。

  她又在村里四下打聽,才知道顧玲住進了王支書家,而那個活閻王顧真,已經足足半個月沒見著活人。

  她那精明勢利的腦子裡,算盤珠子「啪啪」一撥,立刻得出了個天大的好結論:顧真得罪了保衛科那種拿槍的衙門,鐵定是死在城外的哪個爛水溝里了!

  沒了顧真這個不要命的瘋狗,大房現在正缺當牛做馬的,顧玲這個丫頭片子,不正好抓回去頂上缺口?

  「顧玲這妮子也就剩我們大房這些親人了!」王桂花唾沫星子亂飛,一隻手用力抹著乾打雷不下雨的眼角,「我這當大伯娘的日夜掛念著她,就想接她回去好好照顧。王叔,您這不是硬生生阻礙我們親人相聚嗎!」

  顧宇縮著脖子站在親娘旁邊,凍得直吸溜鼻涕,可那三角眼底卻閃著掩不住的賊光。只要今天把顧玲這軟柿子拽回去,洗衣服、做飯、端屎盆子的腌臢活,就全有人包圓了。

  「放你娘的狗屁!」

  王德貴黑著一張布滿溝壑的老臉,像一堵生鐵鑄的黑塔,死死橫在院門正中央,寸步不讓。

  他手裡捏著那根常年不離手的旱菸杆,「砰」地一聲重重磕在木門框上。老支書那凌厲的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掃過王桂花的臉。


  「王桂花,你當全村人都是瞎子?大半個月前,顧真當著幾十號人的面,摁了血手印立下斷親書!你們大房跟這兄妹倆,早就是橋歸橋路歸路,再無半點瓜葛。你現在跑來要人?誰給你的臉!」

  冷硬的嗓音落地有聲。

  王丫丫躲在爺爺粗壯的小腿後面,兩隻小手死死揪著王德貴的褲管。小丫頭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全是驚恐,看著外頭張牙舞爪的王桂花,嚇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王桂花一看王德貴這塊老骨頭咬不動,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

  她身子猛地往下一墜,「撲通」一聲,那坨肥肉結結實實地砸在凍得梆硬的黃土地上。兩腿往前一劈,雙手在滿是碎冰碴子的土面上瘋狂拍打,干黃土和枯樹葉被她揚得到處都是。

  「老天爺啊!大伙兒都來評評理啊!」王桂花扯開破鑼嗓子,聲音恨不得掀了村幹部的房頂,「他顧真在外頭犯了渾,得罪了惹不起的官老爺,半個月不見人影,指不定早死在哪了!一個死人簽的字,那能作數嗎?!」

  圍觀看熱鬧的村民越聚越多,脖子伸得老長。

  王桂花看周圍人多了,嚎得更起勁了,眼淚鼻涕一塊往下抹:「再說了!當初斷親的時候,可是當眾說好的,他顧真要背那二百八十塊的賠款!現在人死了,錢我一分沒瞧見!錢沒到位,這斷親書就是張擦屁股的廢紙!」

  她猛地抬起手,食指越過王德貴的頭頂,直指院子裡面。

  「我們顧家老顧家的血脈,憑什麼留在你一個外姓人家裡!王支書,你平時口口聲聲講公道,你現在分明就是欺負我們大房孤兒寡母沒個男人做主!你死扣著人家的親侄女不放,你安的到底是什麼髒心爛肺吶!」

  倒打一耙,字字誅心。

  顧宇腦子轉得飛快,看準這絕佳的火候,立刻往前湊了半步。他搓著凍僵的手,弓著背,臉上的囂張瞬間垮了下去,換上了一副可憐巴巴的窩囊樣。

  「是啊,王支書。您老看看,我大哥斷腿癱在炕上生不如死,我爹又不知所蹤,我大伯娘天天在家裡以淚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堂妹一個人留在外頭,我們這做哥哥的,心裡真跟拿鈍刀子割肉一樣疼啊。」顧宇故意拔高了腔調,確保外圍每一個村民都能聽得真真切切。


  這番連打帶削的惡劣演技,立刻在人群里激起了一片細碎的聲浪。

  幾個常年喜歡扒牆頭聽閒話的婆娘湊在一起,開始低聲交頭接耳。

  「桂花嫂子這話……糙是糙了點,但倒也挑不出全錯。顧真半個月沒見著活人,那筆天價欠款也沒著落。斷親這事,只怕真要掰扯不清了。」

  「哎,大房雖然真不是個東西,可顧玲一個十五歲的黃毛丫頭,沒了親哥那座靠山,也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回親伯娘家吃口剩飯,總比將來流落街頭要飯強吧?」

  「就是,支書強出頭,萬一顧真真死了,這丫頭後半輩子的口糧,難不成還能從大隊部走公帳?或者支書家自己掏?」

  輿論的天平,順著這股子渾水,開始發生極其微妙的傾斜。那些本來同情顧玲的人,也開始用一種權衡利弊的眼神打量起這樁麻煩事。

  王德貴捏著菸袋桿的手背上,一條條青筋如蚯蚓般爆了起來。他聽著外圍那些村民不辨是非的渾水摸魚,氣得後槽牙直發酸,正準備深吸一口氣,破口大罵這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牆頭草。

  「吱呀——」

  極短促的一聲澀響。

  王德貴身後,那扇木門被極其乾脆地拉開了。

  王德貴愣了一下,回過頭。

  門框邊,站著顧玲。

  小姑娘身上裹著一件王德貴老伴給改裁的半舊碎花棉襖。

  這段時間在王家,不用起早貪黑地下地刨食,每頓還能吃上一口帶油星的熱乎飯,她那原本蠟黃枯瘦的小臉,終於養出了一點點屬於十五歲少女該有的血色。

  剛才一直躲在門縫後的顧玲,將外頭所有的咒罵、算計和牆頭草的議論,一字不落地全聽進了耳朵里。

  她聽到王桂花一口一個詛咒哥哥死在外頭。

  她聽到那些村民因為自己的存在,開始對一直庇護她的王爺爺指指點點。

  她下意識地咬緊了下嘴唇。

  牙齒嵌入乾裂的唇皮,生生咬出一絲血珠。

  一股極淡的鐵鏽味在舌尖上漫開,順著喉嚨咽下去,化作了一團火。

  腦子裡閃過的,是半個月前那個寒風刺骨的院子裡,顧真握著那把生鏽滴血的柴刀,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鐵牆般將她死死擋在後背。他脊背挺得像一桿戳破天的長槍,冷冷宣告要帶她活下去的模樣。

  『哥哥都不怕,我不能再縮在別人身後當連累恩人的累贅了!』

  顧玲深吸了一口氣。

  她骨節分明的小手猛地鬆開門框。

  她沒有掉一滴眼淚,越過王德貴的肩膀,一步,跨出了門檻。

  冷風瞬間撩起她額前的幾縷碎發,露出那雙倔強到極點的眼睛。

  王桂花看到顧玲出來,臉上一喜,剛想從地上爬起來抓人。

  「王桂花!」

  顧玲開口了。

  聲音清脆,沒有半點往日的怯弱與顫音,字字句句像小錘子一樣敲在冷空氣里。

  「你少在這裡裝好人!你們真的掛念我?」

  顧玲挺直了單薄的脊樑,冷厲的目光直直刺向跌坐在地上的王桂花,隨後又狠狠刮過旁邊還在裝模作樣的顧宇。

  「你們是看顧洪癱在炕上沒人伺候拉屎撒尿!看顧宇是個懶骨頭不肯下地幹活!你們今天跑來,不過是想抓我回去,繼續給你們大房全家當丫鬟,給你們洗衣服、做飯、洗尿布!」

  小姑娘的一番話,思路極其清晰,沒有絲毫退讓,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接挑破了大房那層用來遮羞的噁心血脈親情。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瞬間安靜了。

  顧玲的胸口因為情緒劇烈翻滾而起伏,她雙手緊緊在身側攥成拳頭,音量陡然拔高。

  「斷親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兩不相干!還有!我哥絕對沒死!就算我哥不在,我這輩子哪怕是要飯,也絕不跨進你們大房的門檻半步!」

  全場譁然。

  所有村民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盯著小丫頭。

  這還是那個以前在大房挨了毒打連哭都不敢出聲、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受氣包顧玲?這丫頭今天竟然敢當著半個村子人的面,把王桂花的臉皮直接扒下來扔在泥地里踩!

  「呸!這大房的算盤打得,我在村尾挑糞都聽見了!合著是缺了個伺候人的丫鬟呢!」

  「還說掛念人家?真是不怕風大閃了舌頭,要不要個老臉啊!」

  外圍的村民都不是傻子,顧玲這一通不留情面的揭老底,瞬間讓大家看清了王桂花撒潑打滾背後的醜惡算計。幾道滿含鄙夷和嘲諷的視線,毫不遮掩地像雨點一樣砸在了大房母子的身上。

  王桂花聽著耳邊風向突變的冷嘲熱諷,那張厚如城牆的臉皮,這回是真的掛不住了。

  惱羞成怒的火氣「轟」地一下直接竄上天靈蓋,燒紅了她那一對惡毒的倒三角眼。

  「小賤蹄子!反了天了你!」

  王桂花猛地從凍土上彈了起來。一百六十斤的體量在這一刻爆發出了一股極其蠻橫的力量。

  她徹底撕下了偽裝,不再顧及任何臉面。

  兩隻肥厚的短胳膊往前一伸,十指張開成彎曲的爪狀,直接越過王德貴的半個身位,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野豬,發瘋般撲向台階上的顧玲。

  「你那個短命鬼哥哥早被野狗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老娘今天就親手撕爛你這長了反骨的臭嘴!」

  顧宇一看親娘要下死手,眼底凶光猛地一閃。

  他不僅沒勸,反而借著王桂花前撲的掩護,右腳迅速往前一滑,一個極其陰損的墊步,半個身子死死卡在了王德貴想要救援的路線中間。

  「王支書!這是我們老顧家關起門來教訓自家不聽話的丫頭,您老是個講理的,可千萬別亂摻和!」顧宇梗著脖子,伸手一把死死抵住王德貴的胳膊,硬生生阻擋。

  王德貴被顧宇這一記陰招卡位,腳下步伐受阻,身形硬生生頓了半息。

  就這微乎其微的半息功夫。

  就這半息的功夫,王桂花那帶著常年不洗的泥垢的尖長指甲,距離顧玲那張白淨的臉頰,已經不到半寸!

  顧玲的瞳孔驟然緊縮,眼睜睜看著那隻肥手在視線中放大。但她腳下的千層底布鞋像生了根一樣,一步未退。

  這一步退了,以後都抬不起頭來做人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

  「你碰她一下試試!」

  一道聲音,驟然從人群大後方的最外圍炸裂開來。

  沒有王桂花撒潑時的聲嘶力竭,也沒有刻意抬高的音調。

  這僅僅是一聲極其平靜的呵斥。

  但這聲音里,卻夾雜著一種從屍山血海里滾過才有的、讓人頭皮發麻、骨髓直冒寒氣的恐怖穿透力。

  就像是一把帶著冰碴子的鋼刀,硬生生地切斷了現場所有喧雜的聲波,準確無誤地刺進每一個人的耳膜深處。

  圍得水泄不通的村民,幾乎在同一時間感到後脊梁骨竄起一股惡寒。

  人群就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蠻力從中間粗暴地撥開。

  前排的人甚至不受大腦控制,本能地往兩邊踉蹌著退散,硬生生在這堵人牆中間,讓出了一條寬闊筆直的通道。

  通道盡頭。

  灰色的粗布褂子。

  一頂破舊的氈帽壓得極低。

  顧真。

  他沒有跑,也沒有急躁。

  而是邁著一如既往平穩且極具節奏感的步子踏入場中。

  那件灰褂子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領口和肩膀處,甚至還帶著幾分外頭風雪浸透的冰冷潮濕感。

  可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場,卻重得讓人根本無法直視。

  他剛剛從滿地鮮血的修羅場裡走出來。

  那種看淡生死的漠然,和視人命如草芥的冰冷戾氣,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斂。

  一雙漆黑空洞的眸子從帽檐下抬起。

  目光所及之處,空氣仿佛都被凍結了。

  王桂花那隻眼看就要撓破顧玲臉頰的肥厚手掌,在聽到那聲低喝的瞬間,猶如被施了定身咒,硬生生地僵死在了半空。

  距離顧玲的皮膚只有毫釐之差,卻像被一隻無形的鐵鉗死死鎖住關節,再也無法往前遞出哪怕一毫米的距離。

  她極其緩慢地、脖子像生鏽的齒輪般發出微顫,僵硬地轉過那張扭曲的肥臉。

  當她的視線,不期然地對上顧真那雙沒有絲毫活人溫度的眼睛時。

  王桂花的瞳孔瞬間放大,喉嚨里極其急促地發出了一聲類似於破風箱拉扯的「呃……」聲,活像是一隻被人一把死死掐住脖梗的老母雞,連半個囫圇字都吐不出來了。

  站在一旁還維持著推搡姿勢的顧宇,更是不堪一擊。

  他看清了顧真那張冷峻且毫髮無損的臉。

  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被人用銅鐘在耳邊狠狠敲了一記重錘。

  顧真身上那股濃烈的、毫不掩飾的刺骨壓迫感,像一根生鏽的冰錐子,直接順著顧宇的天靈蓋一捅到底。他兩條腿里的骨頭,在一瞬間像被抽走了似的。

  「撲通!」

  顧宇的兩條腿徹底變成了兩根煮爛的軟麵條,整個人爛泥一般滑倒、癱坐在冰涼的黃泥地上。

  他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卻發不出半個音節,只剩下上下兩排牙齒在冷風中不受控制地「咯咯咯」瘋狂打顫。

  院門外頭那幾十號看熱鬧的村民,就像被一雙大手齊刷刷捂住了嘴。

  嘰嘰喳喳的聲浪瞬間卡殼,現場靜得連倒吸涼氣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短暫的停頓後,壓抑不住的驚駭吸氣聲在人群外圍此起彼伏地漫開。

  「顧真……顧真回來了!」

  「不是說他得罪了大人物,死在城裡了嗎?!這……這全身上下好端端的,哪像個有事的人啊!」

  沒人敢大聲喧譁,這種夾雜著恐懼的震撼,順著村民們驚懼的眼神,瞬間像電流一樣傳遍了四周。

  顧真沒有去理會周圍的目光。

  他腳下不停,徑直走到了王德貴和顧玲的身邊。

  他甚至連一絲多餘的餘光,都沒有分給癱軟在爛泥地里的顧宇。

  他的目光,如同兩把鋒利的手術刀,一寸一寸地、死死鎖定在王桂花那隻還懸停在半空的肥手上。

  西北風卷過院門,吹得顧真的褂子獵獵作響。

  他將原本抄在左邊袖筒里的右手,一點、一點地、不疾不徐地抽了出來。

  五根骨節分明、甚至手背上還沾著一點不顯眼乾泥的手指,在冷空氣中極其隨意地舒展了一下。

  顧真微微偏過頭,薄薄的嘴唇極其緩慢地向上扯起,勾出了一抹令人肝膽俱裂、卻沒有半絲笑意的嗜血冷弧。

  「大伯娘。」

  顧真的聲音輕柔、隨和,活像是在飯桌上跟長輩拉家常。

  「您這手,要是在這裡真落下來一巴掌。我怕大伯娘您身子重,哪個時候走夜路不小心,把自己給摔著了……」

  顧真在這極其詭異地停頓了一瞬,深不見底的黑眸微微一眯。

  「就怕那時候,大伯娘您,得回屋去跟顧洪哥,搶炕上躺著拉屎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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