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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

2026-08-18 12:46:07 作者: 鴿鴿又鴿
  廢棄紡織廠在縣城北郊兩里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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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爛尾好幾年的廢廠區,鐵皮屋頂早被酸雨和年頭咬得千瘡百孔。

  西北風順著生鏽的窟窿眼子一倒灌,整座空蕩蕩的廠房就像個漏了氣的巨大風箱,扯著嗓子發出陣陣悽厲的嗚咽。

  圍牆塌了一大半,剩下的半截像斷了的爛牙,被枯死的野藤蔓死死纏著,東倒西歪。

  姚家天是生生順著爛泥地爬進來的。

  右邊肩膀、後脖頸、還有左邊腰肋骨。

  剛才撞碎玻璃留下的口子,被這臘月的邪風一吹,不僅沒有凍住,反而一陣一陣地往外滋血。血水混著冷汗,把他那件做工考究的卡其布風衣里子全給漿死了。

  布料硬邦邦地貼著血肉,現在他只要稍微喘口大氣,皮肉連著布料拉扯,就是一陣剝皮抽筋似的鑽心痛。

  右腳也崴了。

  剛才一路奔逃,全靠一口氣頂著。

  現在氣一泄,每一步踩在地上,膝蓋往下都跟木頭墩子似的沒知覺,唯獨腳脖子那一圈,像是有把燒紅的鋸條在來回拉扯。

  但他根本沒空去管身上的零碎。

  紡織廠最裡頭那間原來堆染料的小平房。

  一面早就長了綠毛的破磚牆。

  第三排,從左往右數,第七塊磚。

  那是一塊活磚。

  姚家天像一條快渴死的野狗一樣撲過去,半跪在地上,不顧手指頭上的泥污,兩根指頭死死摳進磚縫裡,猛地往外一拉。

  磚頭被抽出來了。

  牆裡掏出了一個大概飯盒深的暗洞,裡頭塞著一個用防潮黑油布裹了足足三層的硬物。

  這東西一拿到手,姚家天繃著的那根弦「啪」地斷了,雙膝一軟,整個人爛泥一樣跌坐在冰涼的泥地里。

  他兩隻手抖得像得了羊癲瘋,哆嗦著把那層黑油布一層一層扒開。

  一張蓋了鮮紅大印的介紹信,去處是隔壁省的一個窮縣供銷社。


  一張去省城的長途汽車票存根。

  還有一疊散票子,大團結夾雜著幾張兩塊五塊的。

  他胡亂捻了一下,六十三塊整。

  夠了。真的夠了。

  干他們這行的,早就在這縣城的東南西北四個死角里,都埋過保命的根子。

  只要熬過今晚,趁著夜色摸上城外那趟運煤的過路貨車。

  出了這地界,換上介紹信上的名字,外頭天地寬廣,他有的是手段再爬起來!

  姚家天把那疊票子和介紹信死死攥在手心裡,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來。他仰起頭,後腦勺磕在掉渣的磚牆上,像個破鼓風機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黑暗的倉庫里,什麼多餘的動靜都沒有,只有鐵皮屋頂被風拍打的「啪啪」聲。

  他閉上乾澀刺痛的眼睛。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剛才在飯店包間裡的畫面。

  大飛那雙猩紅的眼睛,還有那聲撕心裂肺的「我全招」。

  一想起這個,姚家天就覺得太陽穴兩邊的血管突突地亂跳,像是要炸開。

  十幾年。他像訓狗一樣訓了十幾年的心腹,一條腿都跟他綁在一塊的狗,居然在要命的關頭,一口咬斷了他的喉管!

  他一直以為,攥著大飛那個瞎眼老娘的命脈,這條狗就不敢呲牙。結果……他算漏了困獸的絕望。

  「罷了……」

  姚家天咬著牙,把喉嚨里泛上來的血腥氣硬咽下去。死局已成,現在不是想這些爛事的時候。

  他單手扶著牆皮,吃力地撐起沉重的身子。

  把錢和票子仔細地折好,貼著肉塞進最裡層的襯衣口袋裡。剛彎下腰,準備去撿地上那塊黑油布……

  「嘎吱。」

  極其刺耳的一聲澀響。

  倉庫那扇搖搖欲墜的爛木門,被人從外頭不輕不重地推開了。

  ……

  外頭。荒草地邊。

  顧真是順著沿途的血腥味,不緊不慢地摸過來的。


  廢工廠北牆外是一大片枯死的老草,昨晚下的那層薄雪把草稈子壓得很低。

  顧真落腳極其講究,腳跟先著地,腳掌再過渡,踩下去幾乎沒弄出一點嘎吱聲。

  他像頭夜行的大型貓科動物,貓著腰繞過倒塌的圍牆豁口。

  右手的手腕翻轉間,那把在空間裡放著的戰術開山刀已經穩穩扣在掌心。

  刀背冰涼,貼著小臂內側,鋒利的刀尖朝下垂著,沒漏出半點反光。

  目標只有一個:趁他病,要他命。

  可就在他走到距離小倉庫還有十幾步的草垛子邊緣時。

  顧真的身形,陡然間定住了。

  猶如一尊瞬間凝固的鐵像。

  右前方。

  沒被風聲掩蓋的死角處,傳來了動靜。

  不是野貓踩雪,而是屬於成年男人皮靴底子踏碎冰面的細微聲響。

  一下。兩下。

  極其沉穩,且帶有某種刻意的壓制。

  緊接著,倉庫的另一側,同樣響起了幾乎一致的踏步聲。

  兩邊在黑暗中無聲地呼應,合圍之勢在一瞬間成型。

  顧真眼底那種準備見血的冷光,往下壓了壓。

  他借著雲層里漏出來的那點殘月餘光,視線穿透稀疏的枯草,快速掃過前方的幾個暗影。

  三個。不對,是四個。

  全都戴著深色皮手套。

  更要命的是,這四個人的落步間距、推進速度卡得異常精準。

  他們連個手勢都沒打,就已經憑著本能,把倉庫門窗可能突圍的死角,全給堵成了鐵桶。

  顧真的腦子在那一秒內飛速運轉。

  看這架勢,看這步法,絕對不是姚家天手底下那幫只會咋呼著抄棍子的街頭混混,更不是保衛科。

  這是練出來的。

  這是真正手裡見過人命的專業清道夫。

  答案呼之欲出,是帳本上那牽扯到的暗黑勢力的人,出手洗地了。

  分析出結論的一瞬,顧真緊握刀柄的五指慢慢鬆開了。

  他沒有硬湊上去,而是控制著呼吸,無聲無息地往後退了三大步。

  身子一側,將自己徹徹底底地揉進了那個大草垛最深沉的陰影里。

  這是別人養出來的惡犬,回頭來咬主子的棄子了。

  狗咬狗的戲碼,最適合站在台下看,沒必要髒了自己的刀。

  ……

  四個黑影幾乎是在同一秒暴起的。

  沒有任何廢話。

  木門開了之後。

  兩個黑影如狼一般從正面強壓進去,另外兩個則雙手一撐,直接從兩側沒有玻璃的破窗框裡翻滾入內。

  進退有據,快、狠、准,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絞肉機按下了啟動鍵。

  姚家天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他本來就傷了腿,此刻下意識地往後倒退了一步,後背死死頂在冰涼的磚牆上。

  剛才剛塞進口袋的那疊票子,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從指縫裡漏了出來,像廢紙一樣散落在滿是污泥的地上。

  逼仄的倉庫里,四把開過血槽的軍刺,在昏暗中齊刷刷地指著他。

  月光從鐵皮屋頂的窟窿里投射下來,打在帶頭那人的臉上。

  下巴上一道像蜈蚣一樣的老疤。握刀的左手,食指短了半截。

  看到這張臉,姚家天眼珠子劇烈地顫了一下,心臟仿佛被一雙冰冷的大手猛地捏碎。

  他認得。

  這是那位「大哥」身邊最鋒利的刀。

  以前每個月送乾股孝敬的時候,這人總是像個啞巴一樣站在陰影里收錢。

  「……」

  姚家天的嘴唇瘋狂地哆嗦著,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把乾草,努力了兩次都沒發出聲音。

  終於,他狠狠咬破舌尖,那股咸腥味逼著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沙啞得不像人聲的話。

  「我對上面……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他一字一頓,眼底全是瀕死的哀求與不甘,死死盯著那道老疤。

  「今天那幾本帳,絕對不是我透出去的!是大飛那個王八蛋反水!這事兒我能扛到底,就算是吃槍子,我保證半個字都不會牽扯到大哥——為什麼?為什麼還要趕盡殺絕?!」

  帶疤的男人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塊豬肉。

  他沒有回答姚家天聲嘶力竭的質問,只是極輕微地,向上抬了抬下巴。

  兩側的手下得令,握著軍刺又往前逼了半步,徹底封死了姚家天最後的一絲活動空間。

  「姚隊長。」

  帶疤的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沒有感情的判決書。

  「死人的嘴,才是最嚴的。」

  軍刺的刃口在月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上面讓我給您帶句話——天哥,這些年,您辛苦了。路走完了,該歇著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姚家天絕望地發出了一聲非人的咆哮。

  他沒有往門口跑,而是像一頭髮瘋的老狼,迎著離他最近的那把軍刺,硬生生用血肉之軀撞了過去!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困獸猶鬥!

  倉庫里響起了一陣沉悶的肉體碰撞聲、刀刃捅破皮革和皮肉的刺啦聲,以及幾聲極其壓抑的悶哼。

  幾秒鐘後。

  一切歸於死寂。

  只剩下西北風颳過屋頂的呼嘯。

  顧真冷眼靠在草垛陰影里,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將這齣默劇看到了底。

  倉庫里傳出極其輕微的翻找聲。

  這幫人顯然知道姚家天來這裡幹什麼,他們辦事滴水不漏,要把所有後患摸乾淨。

  幾分鐘後,四道黑影再次魚貫而出。

  沒有停留,沒有交談,步伐依舊整齊劃一,迅速消融在廢廠區北面那無盡的黑夜裡。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徹底被荒野上的風聲掩蓋。

  顧真沒有立刻動。

  他在原地又耐心蟄伏了整整一刻鐘。

  確認這幫人是真的撤乾淨、周圍連個鬼影都沒了之後。

  他才把玩著手裡的刀柄,從陰影里慢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抬腿,跨進那間血腥味已經濃得嗆鼻的倉庫。

  泥地上。

  姚家天四仰八叉地倒在一片刺目的暗紅色血泊里。

  他被捅了不止四刀。

  但最致命的一刀,精準地挑斷了脖頸側面的大動脈。血已經快流幹了。

  姚家天的那雙眼睛死死地瞪著,眼白里布滿血絲,直勾勾地盯著頭頂那個漏風的破窟窿。

  他那張慘白的臉上,嘴角往邊上扯出一個極其扭曲、甚至帶著幾分嘲諷的微表情。

  那是臨死前最後一秒的徹悟——他以為自己是一方土皇帝,是一條咬人的毒蛇。

  到頭來才發現,自己不過是那些大人物養在籠子裡,隨時可以剝皮抽筋的一盤菜罷了。

  顧真居高臨下地站著,冷冷地盯著這張臉看了兩秒。

  隨後,他眼皮微微一動。

  意識溝通玄靈空間。

  「砰!」

  「砰!」

  連續兩聲沉悶的重物墜地聲。

  二狗子和瘦猴那兩具屍體,憑空出現,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姚家天身旁的爛泥與血泊里。甚至濺起幾滴血珠,落在了姚家天那件破爛的風衣上。

  三具屍體,以一種極其怪異且擁擠的姿態,在這冰冷骯髒的廢倉庫里,沐浴在同一片淒冷的殘月光暈下。

  顧真往後退了半步,嫌惡地拍了拍粗布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他視線從地上的三張臉上一一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

  「一家人嘛,」他嗓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了幾個窩窩頭,「黃泉路上沒個伴多冷清。這下好了,整整齊齊的。」

  空曠的倉庫里,只有風的嗚咽,沒人能回答他的幽默。

  這口大鍋,自然有那些來洗地的大人物和周元慶去互相猜忌。至於顧真,他連片衣角都沒髒。

  轉過身,顧真抬起腳。

  一邊往外走,一邊順手拽起門邊的一捆乾枯的茅草,將自己剛才進門時踩出的那幾個淺淺的腳印,極其從容地一點點掃平、掩蓋。

  最後,他捏著門框,把那扇破門拉回原位,將門邊的碎木碴子踢進草叢。

  走出廢廠區。

  東邊天際的盡頭,已經撕開了一線極淡極冷的魚肚白。

  縣城裡,那些咋咋呼呼追捕的吉普車轟鳴聲和紅袖章的喊叫聲,早已經聽不見了。

  一場鬧劇,被權力的大手死死捂在了見不得光的陰溝里。

  顧真停下腳步,伸手扯了扯頭上那頂破舊的氈帽,把帽檐往下狠狠壓了壓。

  雙手熟練地往洗得發白的袖筒里一揣。

  脊背挺得筆直,迎著刺骨的晨風,大步邁上了回水庫村的土路。

  ……

  水庫村,王德貴家院門外。

  「王叔啊!您攔著我幹什麼!」

  王桂花那一嗓子尖利的號喪聲,隔著老遠都能刺穿人的耳膜。她肥碩的身子直往院子裡擠。

  旁邊還有一臉壞笑的顧宇,正神采奕奕的看著這場好戲。

  」這都快半個月了,顧真估計死在外邊了,顧玲這妮子也就剩我們這些親人了,我這掛念著她,這不是要接她回去照顧嘛,您這不是阻礙我們的親人相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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